確切地說,是看了陸振聲臉上的那種表情。
那種表情她在漫長的革命歲月裡見過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出自那些明明可以走更輕鬆的路、卻偏偏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的年輕人臉上。
那是一種混合著篤定、倔強和理所當然的平靜,彷彿他們做出這個選擇不需要任何豪言壯語來加持,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陸振聲此刻臉上的神色就是這樣一種坦蕩的倔強,不是跟誰較勁的倔強,不是年少氣盛不服管教的倔強,而是一個人心裡有了明確的方向之後,不為任何外在勸說所動的那份沉著。
這種神色,裝是裝不出來的。
李部長看著這張臉,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誰沒有年輕過呢?誰沒有滿腔熱血、不顧一切地想要去做一件自己認定了的事情的時候呢?
她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歷,那個時候她也聽過不少勸她換個安穩位置的話,她也是用這種眼神回應那些好心人的。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輪到她坐在勸人的位置上,對面坐著一個跟當年的自己有著同樣倔強眼神的年輕人,她發現自己實在是張不開口去潑這盆冷水。
所以她把那些話嚥了回去。
不是覺得陸振聲說得對,而是她不忍心拿自己那些“穩妥”的道理去碾碎一個年輕人心中那團熾熱的東西。
她見過太多人在歲月的磨礪中變得圓滑、變得精明、變得學會了把風險和收益算得比誰都清楚。
這沒有錯,幹工作確實需要務實。
但這個世界終究是需要那麼一小部分人,在別人都算計得失的時候,憑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勇氣往前衝。
眼前這個年輕人,應該就是那一小部分人當中的一個。
既然攔不住,那就不要攔了。
幫他一把,總好過把他往回拽。
李部長終於重新開口了。
這一次她的語氣沒有剛才那麼鄭重其事,多了幾分平和與關切,像是在跟自家晚輩說一件既嚴肅又讓人放心不下的事情。
“振聲同志。”
她把聲音放緩了一些,目光裡的審視被一種更為柔和的東西取代了:“你真的想好了?你要去鞍鋼?”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用任何感嘆語氣,沒有拔高音調,也沒有刻意拉長尾音。
她只是平靜地把這個問題擺在陸振聲面前,讓他再確認一次。
這不是在質疑他,而是在給他一個最後的思考餘地,畢竟這句話一旦說死了,後面就是另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了。
陸振聲聽到李部長的問話,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遲疑。
他的目光首首地看著李部長,瞳孔裡的光穩定而篤定,嘴唇微微一動,用斬釘截鐵的語調說出了他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