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沉默李部長也想過陸振聲也許只是想去一些條件更艱苦的地方。
比如西北。西南那些防疫體系還在從頭搭建的偏遠省份,那裡的衛生條件很差,缺醫少藥,但需要有本事的年輕人下去啃硬骨頭。
以陸振聲之前展現出來的那股子不計較個人得失的勁頭,提出這樣的要求也是完全說得通的。
可她想了一整圈,偏偏獨獨沒有想到鞍鋼。
李部長雖然是衛生部的部長,不是工業口的幹部,但對於鞍鋼在國內重工業中的地位,她心裡還是非常清楚的。
全國粗鋼產量六成以上都來自那一片高爐和車間,新中國剛成立,東北工業部直屬加上重工業部雙重直管,物資調配不受地方轄制。
全國上下要搞建設,不管是修鐵路也好。建工廠也好。造拖拉機也好,都指望著鞍鋼出鋼。
在國內目前這個一窮二白。絕大多數人口還在田間地頭靠牛耕手播度日的農業國裡,鞍鋼在某種意義上扛著的是一個民族走向工業化的希望。
這種地位意味著它在一切決策中都會被優先考慮。
至於說國內在特種鋼材領域有多落後,李部長雖然不是冶金方面的內行。
但她在部長會議上聽過重工業部那邊的彙報,知道目前國內能夠穩定生產的鋼材品種極其有限。
普通建築用鋼和普通機械用鋼還勉強能應付,但一涉及到高壓容器。特殊合金。耐腐蝕板材之類的高階品種,基本上就沒有任何成熟產能。
有些特殊用途的鋼材連試製品都還沒搞出來,只能靠進口,而眼下這個被層層封鎖的局面,進口也不是想買就能買得到的。
這一點她雖然談不上太深入,但她很清楚那條腿短在哪兒,也知道這樣的瓶頸並不是憑一兩次嘗試就能打通。
可即使瞭解了這麼多,她依然不太敢把一個化學背景的年輕人跟鍊鋼這件事直接連在一起。
青黴素和鋼鐵,那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個是跟青黴菌和培養基打交道的精細活,一個是跟高爐和數千度鐵水打交道的粗重工業。
青黴素和鋼鐵之間的區別,比實驗室操作檯和鍊鋼廠之間的距離還要大得多。
正因為跨度如此驚人,李部長在聽到那句話時才會罕見地瞪大了眼睛,哪怕她是一位久經風浪的老部長,也被陸振聲這道跨越打碎了所有的預判。
所以現在輪到李部長沉默了。
從陸振聲進門到現在,她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始終扮演著一個長輩兼領導的主導角色,先是給他講部裡為他開會討論的結果,然後又耐心地聽取他對自身去留的想法,其間雖然有過短暫的驚訝,但總體都還穩得住。
可當“鞍鋼”這兩個字從陸振聲嘴裡說出來,又被他用發酵罐。鋼材瓶頸。工業骨骼這些環環相扣的道理一層層地夯實之後,李部長髮現自己原先準備好的那些框架忽然有些不夠用了。
所以她沉默了。
她沉默的時間不算太長,但比之前任何一次停頓都更深。
不過李部長並沒有在沉默裡沉浸太久。
她這一生經歷過的意外太多了,從戰火紛飛的年代走到現在,她早就練就了一身在猝不及防的資訊衝擊下重新站穩腳跟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