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便重新抬起了頭,目光重新落在陸振聲臉上。
這一次她看他的表情比之前更為凝重,但凝重之中沒有冷漠,也沒有敷衍,而是一種真心實意地在替對方盤算的神色。
“振聲同志。”
李部長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略微低沉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還是她一貫的乾淨利落:“你剛才說的,鋼鐵是工業的骨骼,這個說法我是完全認可的。”
她說到這裡豎起一根手指,像是在一條一條地把陸振聲的話拆開了跟自己腦子裡的認識去印證。
她做的動作很自然,沒有一點架子。
“特種鋼材對於國內工業化能夠起到極大的促進作用,這一點,我也同意。”
她說著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然後把手放回膝蓋上,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陸振聲的臉:“你說得對,沒有特種鋼,發酵罐也好。高壓反應釜也好。裂解管道也好,都造不出來。工業體系缺了一條腿,走不遠。”
“不過這些事情並不是說......”
李部長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她看著陸振聲那張臉,看著那雙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沉穩而堅定的眼睛,看著那張年輕的。卻找不出一絲浮躁和遲疑的面孔上每一個細節,然後把一截還沒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其實她想說的是另外一層意思。
她想說,振聲同志,你說的這些道理都對。
鋼鐵重要,特種鋼重要,這些東西關係到整個國家工業化的命脈,沒有人能說它們不重要。
但是,這些事情,也都會有對應的人去解決。
國家不是沒有在管鋼鐵,重工業部那邊有一整個系統的幹部和工程師在鞍鋼日日夜夜地撲在這件事上。
而你陸振聲,是一個學化學的,在抗生素室做出了很大的貢獻,這份貢獻有目共睹,誰也抹不掉。
可是這不代表你去了鞍鋼就還能做出同樣的貢獻。
青黴素和鋼鐵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你在生物化學領域能如魚得水,不代表你在高爐前面也能呼風喚雨。
你放著已經開啟局面的抗生素研究不繼續深耕,偏要跳到完全不相干的領域裡去重起爐灶,這個決定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
這些話在李部長的腦子裡已經成型了,措辭都排好了順序,只差從嗓子裡推出來。
如果在平時,在面對另一個年輕人時,她大概會直截了當地把這些話捋出來。
她做領導從來不喜歡繞彎子,尤其是面對有本事的年輕人,她一直認為直言不諱才是對他們最大的尊重。
可是今天她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因為她在開口前的最後一刻,又看了陸振聲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