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鞍鋼陸振聲把“鋼材”這兩個字說出來之後，略微停了一下，讓這兩個字在李部長的耳朵裡先落定了，然後才繼續往下說。
“李部長，您是知道的，青黴素是藥品，發酵罐裡裝的是青黴菌的培養液，這些東西對罐體的要求跟裝普通工業溶液完全不一樣。”
“罐體內壁不能有任何微小的腐蝕點，因為一旦有了腐蝕點，雜菌就會在那裡滋生，一整罐培養液就全廢了。”
“而且培養液本身是有酸鹼性的，長期下來對罐壁的腐蝕作用也不小。這就意味著做發酵罐的鋼材必須要耐腐蝕。抗酸鹼。”
“現在國內能造普通鋼材的廠有一些，但這種特殊要求的不鏽鋼板材，老實說，國內目前幾乎搞不定。”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把話題從青黴素發酵罐自然地過渡到了自己身上，也過渡到了更宏大的層面。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實的煤塊一樣，穩穩當當地壘在一起，聽的人不自覺地就被他話裡的邏輯牽引著往下走。
“當年在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的時候，我雖然主修的是化學，但我很早就知道一個道理，一個國家的工業化，最重要的骨骼不是化工廠，不是藥廠，而是鋼鐵。”
“沒有鋼，什麼裝置都造不出來，什麼工廠都建不起來，什麼化學反應都只能發生在燒杯裡面，永遠走不出實驗室的門。”
陸振聲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講述一個再樸素不過的道理，而不是在標榜自己的遠見：
“所以在完成化學專業課程之餘，我也花了很多時間在鋼鐵冶煉這一塊兒，從高爐鍊鐵到轉爐鍊鋼，從合金配方到熱處理工藝，凡是能蒐集到的資料，我都下了很深的功夫。”
陸振聲說的這些，有一部分是陸振聲這具身體原本在明尼蘇達大學時確實做過的事情。
原主雖然主修化學，但對工業領域確實有廣泛的興趣，在校期間選修過幾門冶金學的課程，也在圖書館裡翻過不少相關的資料。
但更多的底氣還是來自於他前世作為最年輕院士的知識積澱。
那些關於材料科學的系統性認知，那些關於合金配方和冶煉工藝的深入理解，還有那些關於這個時代中國鋼鐵工業發展瓶頸的明確判斷。
這些東西被他用“在美國讀書時自學的”這樣一個低調的說法整合在了一起，既不會讓人覺得突兀，又能順理成章地解釋他一個化學背景的人為什麼想去搞鋼鐵。
“在革新了青黴素製備工藝之後，我更加清楚地認識到了一個事實。”
陸振聲的語氣在這裡變得格外鄭重，目光直直地看著李部長，一字一句地把他的核心判斷說了出來：
“鋼材，是國內工業化繞不開的東西。青黴素發酵罐需要特種鋼材，合成氨的高壓反應釜需要特種鋼材，石油化工的裂解管道需要特種鋼材。”
“沒有這些特種鋼，我們只能在原料加工和簡單製造的圈子裡打轉轉，永遠做不成完整的工業體系。”
說到這裡，陸振聲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半寸，用一種懇切而堅定的語調，把他準備了無數遍的那句話，穩穩當當地說了出來。
“因此，我請求組織派我去鞍鋼，解決特種鋼材問題。”
“什麼？”
李部長聽到“鞍鋼”這兩個字的時候，明顯地愣了一下。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一下，脊背完全貼在了椅背上，那雙慣常沉穩而銳利的眼睛此刻瞪大了一些，眼角和眉梢之間掠過一縷平時極少出現在她臉上的東西。
那是被人用一個完全出乎預料的答案打破了既有認知之後，才會流露出來的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意外。
哪怕她這一輩子經歷過的風浪遠比絕大多數人要豐富，見過的大場面。處理過的棘手事。跟各路大人物打過交道的次數，連她自己也數不清。
她的神經系統早就被幾十年的風風雨雨磨出了一層老繭，能讓她感到意外的事情一年到頭也不見得有幾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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