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體是碳鋼的,表面刷了一層防鏽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經磕碰脫落,露出底下的金屬本色。
罐身上接著幾根管道,分別是蒸汽滅菌管。空氣進氣管和取樣管,連線的閥門還是手動的,看上去有些笨重。
圍著這四個發酵罐,配套的是一套同樣簡陋的提煉裝置,一個溶劑萃取罐,一臺板框式過濾裝置,再加上幾組玻璃冷凝管和收集瓶。
除此之外,還有一臺冷凍真空乾燥裝置,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機器的銘牌上印著英文,陸振聲湊近看了一眼,是美國貨,大約是三四十年代的產品。
不過王振華在旁邊說了一句,說這臺凍幹機現在用得少了,馬主任發明醋酸鉀結晶法之後,結晶這一步主要走化學結晶路線,凍幹裝置的重要性就降下來了,只有在做某些特殊批次的時候才會偶爾開一次。
實驗室裡還有一些基本分析儀器。
一臺老舊的pH計,外殼已經有些泛黃;一架光學顯微鏡,目鏡上蒙著一個小小的防塵罩,看得出來被愛惜得很好;一臺恆溫烘箱,一臺高壓蒸汽滅菌鍋,還有幾臺天平和一些玻璃儀器,都是些最基礎的配置。
陸振聲把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有些發沉。
他在後世下過不少條件艱苦的基層實驗室,但那些所謂的“艱苦”,跟眼前這個神樂署裡的抗生素室比起來,簡直稱得上豪華。
這裡沒有自動控溫系統,發酵罐的溫度要靠人工盯著溫度計然後手動調節蒸汽閥門;沒有無菌空氣淨化系統,空氣過濾用的是土法自制的棉花活性炭過濾器;沒有現代化的分析檢測手段,很多工藝引數只能靠經驗來判斷。
就是在這種條件下,馬譽澂硬是做出了中國第一批結晶青黴素。
陸振聲跟在王振華身後,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地梳理著看到的一切。
他沒有急著說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望或落差,始終保持著專注和平靜的神色。
王振華偶爾回頭看他一眼,見他始終是那副沉穩認真的模樣,心裡也暗暗佩服。
到底是見過世面的留學生,看到咱們這破廟裡頭的破罐子,居然一點都不嫌棄。
走完一圈裝置之後,王振華領著陸振聲轉到了發酵車間,說是車間,其實就是神樂署院子另一頭的一間大殿,面積倒是比實驗室大一些,四個發酵罐都安在這裡。
此時正值一批發酵在進行中,幾個技術員正在罐子旁邊忙碌,有人蹲在地上記錄溫度資料,有人站在梯子上檢查蒸汽管道的介面。
陸振聲來得正是時候。他一進車間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發酵氣味,和之前院子裡那股淡淡的酸味不同,這裡的味道更醇厚。更復雜,帶著一種獨有的菌體代謝產物的特殊氣息。
他的目光在車間裡緩緩掃過,從發酵罐到蒸汽管路,從取樣閥到排氣口,一一掠過。
然後,他的視線停在了發酵罐旁邊的投料口。
那旁邊堆著幾個麻袋,袋口敞開著,露出裡面灰褐色的粉狀物料。
陸振聲走過去,伸手捏了一小撮放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感受了一下粉質的粗細和溼度。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王振華見他盯著麻袋看,便主動解釋道:“陸同志,這是棉籽餅粉,我們發酵青黴素用的主要原料就是這個。”
“童村先生前些年,大概是四八年那會兒,試驗出了用棉籽餅代替進口玉米漿的法子,後來我們一直就用這個做發酵培養基的氮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