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前線在打仗,全國各地的鐵路。工廠。軍工專案都在等著鞍鋼出鋼。
幾座高爐日夜不熄,軋鋼車間的轟鳴聲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
在一個產能壓力如此沉重的地方,任何一個額外的實驗專案如果得不到上層領導的明確支援和資源調配,根本就擠不進生產計劃的縫隙裡去。
他想要在鞍鋼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特種鋼材的生產實驗,不只是到達鞍鋼就行了的。
他必須提前把自己的方案梳理得足夠清楚。足夠有說服力,讓上面的人能夠在看材料的那一刻就意識到這個實驗的價值遠大於它暫時所佔據的資源成本。
這不是去鞍鋼之後跟車間負責人臨時斡旋就能解決的事。
他必須在抵達之前把所有問題都想透。寫清楚,拿到最高層級的認可和授權,帶著那份認可出現在鞍鋼的大門口。
因此,陸振聲打算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寫一份完整的計劃書出來。
這份計劃書的重要性,絲毫不亞於他之前遞到李部長手上的那份青黴素製備工藝報告。
青黴素報告是他用來證明自己能成事的成果總結,而這份計劃書將是他說服上面領導給予他支援的關鍵工具。
隨後陸振聲擰開鋼筆帽,用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那一點下去之後,他略微沉思了片刻,然後落筆寫下了計劃書的第一行字。
墨跡在雪白的紙面上緩緩鋪展,他的表情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而沉靜。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到了盡頭,天壇那片柏樹林已經完全融進了夜色裡,遠處的北京城零星的燈火開始一戶一戶地亮起來。
第二天上午,馬譽澂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一杯濃茶茶,卻半天沒有往嘴邊送。
他坐在椅子上,眉頭緊緊地皺著,眉心的兩道豎紋比平時更深了幾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沉沉地壓著,連呼吸都比平時慢了好幾拍。
陸振聲打算去鞍鋼這件事,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直在馬譽澂的腦子裡來回翻騰,叫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大半宿,連睡覺都沒睡踏實。
倒不是他自己有什麼損失,陸振聲離開抗生素室對他馬譽澂個人來講沒有什麼損失。
不過讓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也不是這些計較。
自從陸振聲在抗生素室成功製備出玉米漿。革新了青黴素生產工藝之後,馬譽澂在心裡就已經給這個年輕人定了一個位置。
不是寫在編制表上的位置,而是他心裡那張抗生素室未來發展的藍圖上,陸振聲的名字端端正正地排在最中間。
青黴素工藝突破了,接下來的事情是什麼?
降低成本。擴大產能。開發新的抗生素品種。培養更多能獨當一面的技術骨幹,這些事他原本打算一樣一樣跟陸振聲商量著辦。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過,等這批青黴素的產量穩定下來之後,是不是可以帶著陸振聲去上海跟童村交流交流,讓這個年輕人多見見世面,把抗生素室下一代的擔子慢慢往他身上放。
可現在倒好,這位他視為核心人物的年輕人,忽然告訴他,要去東北搞鋼鐵。
馬譽澂把搪瓷杯擱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
杯子裡的茶水晃了兩下,濺了一小滴在桌面上,他也沒去擦。
他是真的有些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