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變化發生得快消失得也快，但李部長在彙報工作時從來都善於盯住對面人臉上每一個細節，因為她知道這短暫的變化反應就是一字不假的真實反應。
看到首長臉上浮現出壓抑不住的疑惑和愕然之後，李部長不由得輕輕輕笑了出來。
那聲輕笑是從鼻腔裡透出來的，很輕很短，沒有半分對首長的失禮，只是從一個共事多年的老同事角度看到連他也被這個訊息擊中之後自然生髮出來的共鳴。
她自己前兩天在辦公室裡聽到陸振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怕也差不多就是如此。
“把你也驚訝到了吧？”
李部長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那隻搪瓷茶杯，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收住，但說話的語氣裡除了那一點調侃之外，更多的是一種對年輕人既頭疼又佩服的複雜心緒：“這位陸振聲同志，著實是不按常理出牌呀。”
李部長話中那個“也”字用得自然，卻同時也讓首長反應過來，這位老同志在來之前恐怕早己被驚過一次了。
她來這裡不單是為了請示，也帶著一點想讓更高層一起分擔這驚愕餘波的微妙心情。
首長聽到李部長的調侃，沒有假裝淡定。
他把後背重新靠到藤椅上，右手的食指在藤椅扶手上叩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搖了搖頭，誠懇地點了一下。
“我確實沒有往這個方向上想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坦坦蕩蕩，像是在承認一件事實而非暴露一點短板。
他不是不能接受被預估之外的事件衝擊，事實上在他所處的位置上每天碰到的幾乎都是預估之外的情況。
只是這一件的方向偏得太厲害，他一貫引以為傲的判斷力也被甩在了慣性軌道旁邊。
停頓片刻之後，他把下巴略微抬起，用一種仍在思忖但己經切換到分析與應對狀態的語調繼續說道：“這有些太過於奇怪了。”
說完這句並不輕易出口的評語後，他並沒有讓自己的思緒停在驚異裡打轉。
他沒有讓疑問自行發酵，而是首接朝著一個務實的方向按下去。
他看著李部長，把藤椅扶手上那隻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略微停頓了一下，便用審慎而冷靜的語調追問道。
“他還有說什麼話嗎？”
首長的語氣到這裡己經重新沉了回去，方才那一瞬的意外被迅速地收斂進了思維慣有的平實脈絡之中，不是消化完了，而是他決定用繼續追問來把它弄清楚：“總得應該解釋一下，他為什麼想要去鞍鋼吧？”
李部長聽到這句追問，點了點頭。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把茶杯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到茶几上，然後稍微側過身來面對坐在藤椅裡的首長，將那天下午在辦公室裡陸振聲對她說出的那番話一條一條地轉述出來。
“他說了。”
李部長的聲音不高，但轉述時每一個要點都講得有條不紊，像是要把陸振聲當時臉上那種沉靜和篤定也一併帶到這間辦公室裡來：“他的意思大致是這樣，他認為，鋼鐵是工業的骨骼。”
李部長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額外加重，但她停頓了一瞬，像是讓這句話先在空氣裡獨自站穩腳跟。
這幾個字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口中說出來，本身就帶著某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分量。
“目前國內在特種鋼材領域，基本還是空白的。但是許多重要裝置又偏偏離不開特種鋼材。”
李部長把話繼續向下推進，語調維持著平穩：“就比如說，我們製藥這一塊使用的發酵罐。罐體不僅要求不生鏽、不與罐裡的培養液反應、還要耐受高溫高壓消毒的溫度，普通鋼材做不來這種程度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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