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斜陽正暖，神樂署那幾棵古柏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整個天壇籠罩在一層深秋下午特有的金黃安靜之中。
陸振聲垂下頭，把鋼筆重新握穩，繼續在那份將要去面對最高層審閱的計劃稿上一筆一畫地往下寫著。
陸振聲心裡清楚，想要說服那位首長，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他在前世能走到院士那個位置，靠的從來不僅僅是實驗室裡的一手好活。
在學術界待久了，他比大多數同齡人更早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真正重要的決策往往不是靠紙面上的資料就能推動的。
尤其是當那個決策涉及到跨系統調動、涉及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裡給予一個年輕人相當大的自主空間的時候。
首長坐到那個位置上，每天經手的都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他不可能僅憑一腔熱血的陳述就輕易點頭。
需要的東西很具體，需要有能讓對方信服的、看得見摸得著的硬東西。
更不要說，陸振聲想要的還不只是批准調動那麼簡單。
他想去鞍鋼，但如果只是以一個普通技術員的身份被調過去，到了那邊之後被編進某個車間的日常排班表裡，每天跟著生產任務連軸轉，根本騰不出手來做自己想要做的特種鋼材實驗，那去了也等於白去。
他需要獲得在鞍鋼內部相當程度的自由度，能夠獨立主持一個小規模的實驗專案，能夠調配一定數量的原輔料資源來做配方試製，能夠在生產任務和生產實驗之間有一個經過授權的緩衝空間。
這些許可權不是到了鞍鋼之後靠跟車間主任拉關係就能拿到的，必須在出發之前就由最高層給出明確的基調。
而要讓首長願意為他這樣一個在鋼鐵領域沒有任何實績可查的年輕人給出這種力度的支援，難度可想而知。
因此，陸振聲非常清楚，在見到首長之前，他做的準備一定要足夠完善，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漏。
這不是學校裡期末考試的論文答辯，也不是在實驗室裡向馬譽澂彙報一組發酵資料，這是他在這個時代裡最關鍵的節點上向最高層提交的一份個人方案陳述，成敗很可能在此一舉。
而陸振聲也知道，他想要獲得那位首長的支援，依賴的絕不僅僅是他在青黴素領域做出的貢獻。
青黴素的成績當然重要，六倍產量、十分之一成本、政務院和軍方兩份嘉獎令，這些是他敲開西花廳大門的第一塊磚。
但這些東西能證明的只是他在生物化學領域的能力，跟鋼鐵冶煉完全是兩碼事。
在首長的認知裡，陸振聲和鋼鐵之間存在著一條需要用東西來填充的空白地帶。
如果他自己不能把這條空白填上，光靠李部長替他說好話是不夠的。
填上這條空白唯一的辦法，就是他正在撰寫的這份計劃書。
這份報告的內容並不算太長。
實事求是地講，陸振聲也很想寫一份幾十頁的、可以把鞍鋼特種鋼材冶煉從頭到尾的安排都列得清清楚楚的詳細方案。
前世他腦子裡裝著全套的材料學知識，從高壓容器用鋼的合金配比到熱處理工藝曲線，從不同碳含量對鋼材氫蝕敏感性的影響到轉爐冶煉過程中脫磷脫硫的化學反應動力學引數，這些東西他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但他的時間確實太有限了。
這麼短的時間，即便腦海中有著全套的解決方案，也不可能將之逐字逐句全部攤在紙上。
所以陸振聲在這份方案上採取了一個非常明確的策略。
它沒有把全部細節鋪陳開來，而是主要集中在一類內容上，收錄了鞍鋼在鋼材冶煉、尤其是特種鋼材冶煉過程中最可能遇到的若干關鍵問題，針對每一個問題給出解決思路，並附上問題背後涉及的基本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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