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接受過高等教育的新時代知識分子，作為地理學科的專業人士，司馬對所謂「地脈」有自己的看法，俱往矣，那些堪輿家風水師都「弱爆了」，一張三維數字地形圖出來，什麼羅盤。圭表。司南。相風烏。尋龍尺，都是雞肋，毫無用武之地。不過司馬手裡有長洲的三維數字地形圖嗎？沒有。有羅盤。圭表。司南。相風烏。尋龍尺嗎？也沒有。他有的只是《泗水縣誌》上一張粗糙簡陋的手繪圖。
松江。月見江。浦江。永定江注入蘆底湖，數千年來歷經決口。淤積。崩岸。襲奪。改道。分汊。匯流。斷流……早已面目全非，司馬想了半天，決定死馬當活馬醫。他找出一臺型號老舊的掃描器，連上電腦，嘎吱嘎吱幹了半天活，把四水交匯的示意圖掃描成圖片，開啟Photoshop，調節背景透明度，蒙在長洲地圖上，縮放到合適的比例，反覆看了半天，眼前忽然一亮。
曾經的蘆底湖位於長洲城西南方向，小半在城內，大半在城外，浦江和永定江在城西匯流，松江和月見江在城東匯流，雙雙注入蘆底湖，地表幹流轉為地下水，最終匯入五湖。五湖是整個江南最大的淡水湖，古人視之為「海」，稱其「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洩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
地殼運動，滄海桑田，蘆底湖乾涸，浦江和永定江消失，松江改道，月見江體量劇增，穿城而過，下游成為地表徑流，蜿蜒注入五湖，當年四水交匯的盛況，到如今只剩下《泗水縣誌》中寥寥幾行字。但司馬發現，櫟陽山。白雲山。石城山一線綿延百里，大體與蘆底湖的輪廓相重合，猶如一隻手掌，而月見江穿過長洲城後，下游河道同樣與蘆底湖的輪廓相重合，猶如另一隻手掌，兩隻手掌合於一處，貌似託舉起什麼東西。
櫟陽山。白雲山。石城山一線產「靈藥」，月見江下游有什麼？司馬回想了一下，心中忽然一動，長洲民間不乏靈異怪談，其中有一則說月見江中有「怪物」出沒，長著牛角般的觸鬚。鴨子般的巨嘴，能一口吞下半米長的魚，甚至有人目擊它在暴雨中拖走落水的牲畜。
央視的《科學》欄目曾到長洲實地取景，走訪當地的老漁民，採訪權威魚類學家，探尋月見江「怪物」的真相。節目播出後轟動一時，大眾受到很好的科普教育，沒有什麼「怪物」，那是生活在月見江下游的是一種巨魾，俗稱面瓜魚或坦克鴨嘴魚。巨魾外形堪比「縫合怪」，寬扁的鴨嘴佈滿鋸齒狀尖牙，臉頰垂著兩根形似牛角的肉質觸鬚，背部鱗片如鎧甲般堅硬，最大記錄體長約2。7米，統治江底的食物鏈頂端物種，兇狠異常，生物學家曾在巨魾胃中發現未消化的人類指骨。
令人遺憾的是，欄目組未能拍攝到巨魾的蹤影，只播放了幾段影片資料。
山中靈藥，水裡怪物，這不是偶然，鹿呦呦所說「地脈的秘密」，十有八九落在蘆底湖中！司馬在「掌心」相對的位置畫了個圈，查詢後發現那是一處新開發的樓盤，叫做「鶴山花園」。樓盤分一期二期三期，一期售罄，二期在售，三期還沒有動工。
司馬有些好奇，「鶴山花園」的開發商，究竟是人傻膽大，還是另有圖謀？
第二天下午，他在四季廣場定定心心吃了頓豐盛的午飯，騎腳踏車去鶴山花園。樓盤位於長洲城外，開發商是禾洲股份有限公司，佔地很廣，放眼望去，四周還是農田，配套設施沒建好，再加上售價高昂，賣得並不好，入住率也很低。所謂「一期售罄」只是個「噱頭」，售樓小姐悄悄告訴司馬，現房還有，樓層和位置相對差一些，如果感興趣，售價可以打個98折。
司馬打著看房的名義，在售樓小姐的陪同下兜了個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試探著問起樓盤的風水，有意提到「四水交匯」，對方一臉茫然，搖搖頭表示沒聽說過。司馬問售樓小姐討了一套「樓書」，一期二期都在內，說回去商量一下，有意向的話再聯絡。
回到家裡，司馬坐在陽臺上，把「樓書」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樓盤概況，位置交通，周邊環境，配套設定，規劃設計，戶型介紹，物業管理，GG打得很漂亮，跟實地踏看的情況並不相符，其中的差別，大概相當於素面和全妝。
他把一期樓盤的分佈圖掃描進電腦，覆蓋上四水交匯的示意圖，一點點縮放微調，反覆比對，忽然察覺到異樣，鶴山花園的樓房幾乎都是小高層，唯有7號樓。8號樓。9號樓。10號樓偏居一隅，緊靠圍牆，四幢都是多層，齊刷刷矮了一截，而且只有五層樓高，一樓貼地不架空，沒有車庫。
資本逐利，無商不奸，開發商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四幢多層如果建成小高層，能增加多少面積，多少利潤？這裡面一定有問題！司馬拿起手機給接待他的售樓小姐打去電話，對方並不意外，顯然不止一個人問起過。她解釋說鶴山花園地底有一條暗河，與附近農村的取水點相連通，為了節能環保，踐行可持續性發展，開發商把這四幢樓設計成多層，並且一樓不建車庫，以降低層高。
簡單來講，因為地下有暗河，農民要用水，地基打不深，樓房只能蓋得低。
司馬心中有數，隨口問了句這四幢多層的銷售情況，售樓小姐頓了頓，說7到10號樓開盤前已經被大客戶預訂掉，沒有對外銷售。
「全部預訂掉了？」司馬愣了一下，一幢樓4個單元，5層的話40套房，全部預訂下來，那是多大的手筆！
「是的，全部。」售樓小姐給出肯定的答覆。
「呃，那位大客戶是什麼來頭？」
「抱歉，我們不能透露客戶的個人資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