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淮安城的暑氣還沒散盡,京城來的訊息卻像一盆冰水,澆透了兩淮鹽商的心。
盧家府邸的書房裡,燭火被夜風捲得忽明忽暗,盧承業捏著那封下人送來的信,面色蒼白
站在他面前的大兒子盧明,剛聽完信裡的內容,就忍不住猛地一拍八仙桌,桌上的青花瓷茶杯“哐當”一聲撞在茶盤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得他手一縮,卻顧不上疼,只紅著眼眶怒吼:
“無恥!太無恥了!崔家滿門七十多口人的血還沒幹,案宗連個頭緒都沒理清楚,他們倒好,先把崔家的鋪子、漕運碼頭、還有江南的田產,分了個乾乾淨淨!崔程那個老東西,好歹是崔家的本家,如今當著戶部左侍郎,居然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這還是人嗎?”
盧承業坐在梨花木主位上,緩緩放下信紙,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今年剛過五十,頭髮已白了大半,此刻臉上滿是疲憊,連嘆氣都帶著沉重的無力感:
“明兒,坐下說。你以為崔程想管?他高興著呢,崔家早就準備榜其他的高枝了。”
二兒子盧亮站在一旁,他咬著牙,語氣裡滿是不甘:
“爹,咱們盧家在兩淮做鹽生意快三十年了,哪次不是聽上面的話?”
“早年工部要修淮河大堤,咱們一次性捐了三千,後來鹽稅改徵,從‘引稅’變‘畝稅’,咱們的稅負比十年前多了一倍還多,也沒敢拖欠過一兩銀子。”
“就連去年他們推出的‘鹽引新規’,明明是故意刁難商戶,要咱們花雙倍的銀子,咱們不也咬著牙照做了?怎麼到最後,還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
“往死路上逼?”
盧承業苦笑著搖頭,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涼透的茶,茶水的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極了他們此刻的處境,
“亮兒,你還是太年輕。他們就要逼死咱們你以為京裡的鹽稅虧空是怎麼來的?是嚴家的人挪用了,是高家的人貪墨了,可這些事能說出來嗎?鹽引新規這麼大的漏洞,早晚要找人頂包,聖上下令要查,他們總得找個靶子交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個兒子緊繃的臉,聲音壓得更低:
“你以為他們真的在乎崔家的案子?他們在乎的,是崔家手裡的那些產業,是兩淮鹽市的控制權。嚴家想把咱們這些‘舊鹽商’清出去,讓新的人來做鹽生意,高家想借著查案,把嚴家的人拉下馬,咱們就是他們博弈的棋子,是案板上的魚肉,連怎麼被分食、被誰分食,都由不得自己。”
“可咱們送了禮啊!”
盧明忽然想起什麼,眼裡閃過一絲僥倖,往前湊了兩步,聲音都帶著急切,
“前幾日望海樓宴席,咱們不是給海正身邊的沈獄遞了‘茶葉’嗎?那裡面藏的金粒子和貓睛石,可不是小數目!還有江彬,這些年咱們給他送的銀子、古玩、還有江南的別院,加起來能堆滿半個庫房,他們總該念點情分,幫咱們說說好話吧?說不定............說不定能讓咱們躲過這一劫。”
盧承業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看著大兒子,眼神里滿是失望:
“明兒,你怎麼到現在還沒看清?海正是什麼人?那是出了名的鐵面御史,當年在蘇州查貪腐,連知府的面子都不給,咱們那點‘茶葉’,他要麼根本不會收,就算落到他手裡,也只會當成咱們行賄的證據,到時候反而給了他抓咱們的把柄。”
他話鋒一轉,提到江彬時,語氣裡多了幾分冷意:
“至於江彬............你以為他收了咱們的錢,就會幫咱們?他是錦衣衛出身,最是涼薄無情!這些年他拿咱們的銀子,不過是把咱們當成‘肥羊’,平日裡榨榨油水。”
“如今出了事,他第一個想的,就是把咱們交出去,好向海正邀功,撇清自己的關係!”
“那咱們就把他收受賄賂的事捅出去!”
盧明被說得氣血上湧,眼裡閃過一絲狠勁,拳頭攥得咯咯響,
“大不了魚死網破!他不讓咱們好過,咱們也別讓他舒坦!咱們手裡有他這些年收禮的賬目,只要交給都察院,不信治不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