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正月初一,本應是紫禁城太和殿前最為隆重的日子。
在京文武百官,依品級著朝服,於晨曦微露中列隊丹陛之下,向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聲震雲霄,以此昭示皇權的至高無上與王朝的井然秩序。
然而,自那場駭人聽聞的宮女弒君事件後,嘉靖皇帝便徹底搬離了象徵著世俗皇權的紫禁城,長居西苑,潛心修道。
太和殿的元旦大朝儀,也就此廢止,成為了一個空洞的回憶。
取而代之的,是西苑之內,一場更加隆重、卻也更顯詭譎的儀式。
這一天,原本是內閣閣臣與司禮監太監們商議軍國要事的玉熙宮,被徹底佈置成了一座巨大的道場。
宮燈換成了符幡,奏疏案几被法臺取代,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墨香,而是濃郁的檀香與丹藥的奇異氣味。
朝廷欽封的、位在四品以上的大道士們都在。
諸如“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元真君”、“九天弘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斯人紫極仙翁一陽真人”、“元虛元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太上大羅天仙之極長生政治趙淩統袁徵應玉虛總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等等。
這些金光閃閃的頭銜,全都歸於嘉靖皇帝一人之身。
此刻,這些“高功”們,遵循著“萬壽帝君”的諭令,身著繁複華麗的法衣,手持傳承古拙的法器——如意、令牌、淨瓶、七星劍......
從卯時起便已肅立於道場兩側,位列兩班,神情肅穆,準備做一場為皇帝祈福延年、溝通天神地祇的大齋醮。
神壇上方,赫然懸掛著明黃色為底、玄色絲線繡制的巨大幡旗,上面並非龍紋,而是繡著嘉靖皇帝那長得驚人的道號,在繚繞的香菸中若隱若現,接受著眾人的“朝拜”。
神壇前方,那座碩大無朋的宣德年間鑄造的紫銅香爐內,特製的御用香料熊熊燃燒,散發出濃郁到化不開的香菸,瀰漫在整個玉熙宮內,使得人影在其中都顯得朦朧扭曲,恍如置身於縹緲的仙宮幻境。
世俗的朝賀,已被修仙的儀軌取代。
帝國的政治中心,儼然成了皇帝個人的煉丹修玄之所。
在這莊嚴肅穆又光怪陸離的氛圍中,大明朝的又一個新年,以一種極其獨特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而所有的政治博弈與暗流,都不得不暫時讓位於這場皇帝最為看重的“通天”盛事。
繚繞的香菸在玉熙宮大殿內盤旋,將嘉靖皇帝那張清癯而淡漠的臉映襯得愈發如同泥塑的神像。
他身披繡滿雲篆符籙的絳紗法衣,高坐於法壇之上的蒲團中,目光緩緩掃過身旁小太監捧著的紫檀木托盤。
那托盤裡,堆疊著厚厚一摞新年賀表,皆是京中四品以上官員所呈。
五彩織錦的封面,金粉謄寫的頌聖詞句,在氤氳的煙氣中閃爍著富麗卻空洞的光澤。
嘉靖並沒有去翻閱內容——這些阿諛奉承的辭藻他早已看膩。
他的手指如同枯枝,輕輕點過最上面幾份賀表的署名,眼神銳利如鷹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穿透了莊嚴的誦經聲:
“嚴嵩、徐階、沈獄......”
他念了幾個重臣的名字,隨即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語氣轉冷,
“還有一半的人呢?他們的賀表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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