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王維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斟滿一杯清酒,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他面前的酒是上好的新豐酒,清冽甘醇,與杜甫碗中渾濁的濁釀形成刺眼對比。
燭火在他清癯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那雙好似總能看透世情的眼睛裡,此刻也難得地蒙上了一層陰翳。
“賢弟,”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李相............是鐵了心要堵死這條路了。”
今年的科舉,早已淪為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一場由李林甫精心導演、旨在將天下寒門士子徹底踩入泥沼的羞辱。
先是“春闈”變“夏闈”。
本該在二月春風裡舉行的考試,被李林甫以“天下舉子良莠不齊,需嚴加甄別”為由,一拖再拖,硬生生拖進了這流火的七月。
長安的暑氣如同蒸籠,貢院狹小的號舍裡更是悶熱難當,汗水浸透紙背,墨跡暈染難辨,許多考生尚未提筆,便已頭昏腦漲。
緊接著又是“提前收卷”。
距離往年收卷時間還有一個多時辰時間,貢院大門便被粗暴推開,就有一群內侍魚貫而入,不由分說便開始強行收卷。
吏部官員的呵斥聲、考生們驚慌失措的爭辯聲、卷子被強行抽走的撕裂聲......
肅穆的考場瞬間攪成一鍋沸粥,雞飛狗跳。
杜甫眼睜睜看著鄰座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儒生,顫抖著雙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卷子,卻被那些太監一把扯開,那佈滿溝壑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只剩下絕望的灰敗。
杜甫自己的時務策才寫了一半,那凝聚了他一路見聞、滿腹憂思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剛落在紙上,墨跡未乾,便被粗暴地收走。
最後,便是這石破天驚的“三日放榜”。沒有漫長的閱卷,沒有反覆的斟酌,更沒有一絲一毫的體面。
彷彿只是為了完成一個過場,禮部衙門在第三日清晨便草草貼出了榜文----偌大的金榜之上,空無一字!
唯有一行冰冷的硃批:“野無遺賢”。
“野無遺賢?哈哈............好一個野無遺賢!”杜甫猛地灌了一大口濁酒,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悲憤。
“他李林甫是要告訴天下人,這煌煌大唐,廟堂之上已是群賢畢至,再無一個可用之才了嗎?還是說,在他眼中,我們這些寒窗苦讀、心懷天下計程車子,不過是路邊的野草,連入他眼的資格都沒有?”
“賢弟......慎言,慎言。”王維輕嘆了一口氣,他想勸杜甫冷靜,但換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遇到這等事情他也冷靜不了。
於是就只勸了句慎言。
但杜甫哪裡聽得進去?
他想起考場上那混亂的一幕,想起自己那半篇未竟的策論,想起榜前無數同他一樣失魂落魄、如喪考妣計程車子。
多年的苦讀,一路的風霜,家中的殷殷囑託,還有那沉甸甸的、想要為這日漸傾頹的盛世盡一份力的抱負......
全都在那空白的金榜前,被碾得粉碎。
老杜不甘心,但又無能為力,只能喝著悶酒不停的絮絮叨叨。
王維沉默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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