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那十五個左衛府的老卒沉默地護衛著三輛馬車,而那十個幽州兵則在崔乾佑的帶領下,不遠不近地綴在隊伍後面,保持著一種頗為刻意的距離感。
空氣裡除了塵土味,就是一股子沉默的尷尬。楊昱幾次想找身邊的老卒嘮嘮嗑,但看他們一個個面色嚴肅、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便又把話嚥了回去。
目光不由得又瞟向後面那個沉默的身影----崔乾佑。
這人從出發到現在,除了必要的口令和應答,幾乎沒開過口。
他騎馬的姿勢很穩,腰背挺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溝壑和遠處的山樑,那份沉穩和精悍,與楊昱想象中那種咋咋呼呼的兵痞差距甚大。
“喂,崔隊正!”楊昱終於忍不住,策馬稍稍落後幾步,與崔乾佑並轡而行。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些,“這一路悶得慌,聊兩句?”
崔乾佑側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楊昱臉上,微微頷首:“楊長史請講。”
“別那麼客氣,不介意的話叫我六郎就行。”楊昱擺擺手,“我看你年紀不大,身手卻是不凡,在安......安中丞手下幹了多久了?幽州那邊......日子苦吧?”
崔乾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目光望向遠方連綿的荒山,聲音低沉而平穩:“回長史,卑職是營州柳城人。在幽州軍已有九年。”
“九年?”楊昱有些驚訝,“那你入伍時才多大?十五六?”
楊昱想起自己學過個樂府詩,叫什麼......十五從軍徵。他以為那是亂世才有的事兒,沒想到盛唐也有這種事情。
“是。”崔乾佑的回答依舊簡潔。
“嚯,那會兒還叫幽州節度使吧?安中丞還沒來?”楊昱努力回憶著安祿山的履歷,安祿山貌似是兩年前才兼了范陽節度使的。
“是。”崔乾佑點頭,“卑職入伍時,幽州還是張使君治下。”
“哦,張使君......”楊昱對這個人有點印象,叫張守珪,似乎是個挺厲害的老將,後來好像犯了事被貶了,“那你家裡人呢?怎麼捨得讓你那麼小就去當兵,幹這刀口舔血的營生。”
這話問出口,楊昱就有點後悔了,因為他看到崔乾佑握著韁繩的手突然縮緊,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猛地沉了下去,翻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和冰冷。
楊昱知道自己這是戳著人家痛處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車輪的“咯噔”聲和馬蹄踏地的“噠噠”聲在單調地重複。
崔乾佑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西北風沙的粗糲感。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彷彿每一個字都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家裡......沒人了。”
楊昱心頭一跳,當即就要道歉,他在長安沒見過太多什麼人間慘劇,之前去涪陵那一趟一路基本是荒郊野路,算是有些不知人間疾苦,也實在沒想到會是這麼個情況:“呃......抱歉,我......”
“長史不必道歉。”崔乾佑打斷了他,目光依舊望著前方,但眼神卻像是穿透了時空,落在一個極其遙遠、極其血腥的地方。
“開元二十三年冬,契丹狗賊......突襲柳城。他們像狼群一樣衝進村子......”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人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見人就殺,見屋就燒......搶糧食,搶牲口......搶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