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楊昱聽著崔乾佑的敘述,漸漸屏住了呼吸,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下來。
他在那帶著深沉悲慟的聲音中,彷彿能聽到那遙遠村落裡傳來的哭喊、慘叫、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聲,以及契丹人野獸般的獰笑。
“我爹......是村裡的獵戶,帶著幾個青壯想擋一擋......被亂刀砍死在大門口。”
崔乾佑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楊昱能感覺到他身體細微的緊繃,“我娘......抱著我小妹躲在灶房的地窖裡......被......被拖出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雙緊握韁繩、痛苦的眼神和他微微顫抖的嘴角,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種刻入骨髓的仇恨和痛苦,即便已過去多年,依舊鮮活,如同就在昨日,就在眼前一般。
“我當時......十二歲。”崔乾佑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藏在柴垛後面一個破瓦缸裡......透過縫隙......看著......”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淬火般的恨意:“他們殺光了所有人,搶光了所有東西,放火燒了村子......我......在瓦缸裡躲了三天,等他們走了,才爬出來......”
楊昱聽得心頭沉重。
他上輩子生活在和平年代,雖然知道古代邊患嚴重,但如此近距離地聽到一個倖存者親口描述那地獄般的場景,還是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衝擊和悲涼。
他雖然覺得安祿山派這人來別有用心,但此刻卻生出了些對這個年輕軍官的同情和一絲敬意。一想到這些人未來可能會跟著安祿山參與那場叛亂,變成自家的敵人,他就有些惋惜。
都是些好男兒,正該闔力為國,何苦要有這兄弟鬩牆的一齣呢?
“那後來呢?”楊昱的聲音也低沉下來。
“後來......”崔乾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後來,我像野狗一樣在雪地裡刨食,差點凍死。是張大使麾下巡邊的斥候發現了我......看我還有點力氣,就把我撿回了軍營,餵了碗熱粥......從那天起,我就沒離開過軍營。”
這麼說著,他的眼神又變得銳利起來:“這身皮,這口刀,就是我的命。我活著,就是為了殺契丹狗,殺所有敢犯我大唐的胡虜!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那話語中的決絕和殺意,讓楊昱感到一陣心悸。他算是明白了崔乾佑身上那股子鐵鏽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從何而來,那是仇恨和戰爭在他身上烙下的印記。
那是悍卒的味道。
不過殺胡虜什麼的......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笑聲幾乎要衝破喉嚨頂上來。他費了老大勁才繃住了臉皮,沒讓那古怪的表情洩露分毫。
這話,從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唐邊軍精銳口裡說出,邏輯上挑不出半點毛病----抵禦外寇,護衛家國,天經地義。
可偏偏是由一個效力於安祿山帳下的軍官說出來......安祿山本人不就是雜胡出身嗎?
他身上那胡人味兒洗都洗不掉,你崔乾佑在安胖子麾下效力,吃著人家的糧,拿著人家的餉,轉頭跟我說要“殺胡虜”?
嘛,不過想想也對,安祿山不管未來會做出多畜生的事情來,目前他還是大唐的官員,屬於已經開化了的野人,確實不能說是胡虜,只是......
楊昱實在有些不知道,自己心裡那個問題該不該問出口。
官道上風沙掠過,揚起一陣嗆人的塵土。那駝鈴聲還在叮噹作響,崔乾佑似乎說完那段陳年往事,陷入了沉默。
周圍一時只剩下風沙呼嘯和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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