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崔乾佑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桌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弟兄們,楊長史有句話說得在理。火藥這東西,瞞得住一時,瞞不住一世。咱們今日瞞了,來日若從別處漏出去,你說楊長史會不會懷疑是我們漏出去的訊息?哪怕楊長史信得過我們兄弟,左衛府的那些弟兄又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堅定:“回去之後,安使君和嚴大人若是問起,咱們就按楊長史說的,看到什麼,聽到什麼,照實說。運了硝石,也見了硫磺,威力巨大,聲若雷霆,王使君欣喜若狂,已準備用以破敵。”
“那......若是問起配方細節?”有人小聲問。
“配方?”崔乾佑直起身,搖了搖頭,“楊長史配藥時,咱們又不在場,你看到了?我看到了?從來就不知曉的事情,如何上報?”
這幫兵卒裡倒是還有個老實的,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家那日試爆之後跑去找觀摩的其他士兵問過這些事情。若是大傢伙的立場完全偏向安祿山那邊的話,這就是心細的,值得表揚。
但現在大傢伙的立場偏向楊昱,他這就顯得有些多事了。
“崔隊正,我確實去尋人問過了......若是嚴大人問起來我說是不說啊?”那人看著似是難為情,本來這事兒也該是大功一件才對,但此刻對上兄弟們如刀一般的目光逼視,他如坐針氈。
崔乾佑無奈地揉了揉自家的眉心,呵斥道:“你就是去問了又如何?楊長史那些手法、用量,你問的那人可看懂了?你又聽懂了多少?記下來多少?”
那人被崔乾佑這麼一問,當即也變得心虛起來,腦子裡記住的那點細節轉瞬就忘了個精光:“抱歉隊正,我多嘴了,我一點兒都沒記住。”
崔乾佑聞言也就點了點頭,繼續道:“咱們是廝殺的軍漢,不是煉丹的道士!這等事兒是機密中的機密,不敢咱們知道的咱們就別知道!嚴大人問起來,照實說聽不懂,記不住便是!難道嚴莊還能逼著咱們給他憑空造出火藥來不成?”
他環視眾人,語氣帶著一絲決絕:“至於回去之後......若是出了什麼岔子,嚴大人怪罪下來,我崔某一力承擔!絕不會連累諸位兄弟。”
崔乾佑也有點上頭,他飲盡了自己的那碗酒水,一抹嘴巴,也把碗摔在地上。
要是楊昱在這兒肯定得吐槽他們一句這是在cosplay梁山聚義。
崔乾佑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咱們幽州出來的漢子,講究個恩怨分明。楊長史以誠待我等,我等便不能做那背後捅刀的小人!此番回去,彙報可以,但若有人為了討好上官,添油加醋,無中生有,休怪我崔某的陌刀不認人!”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沙場悍卒特有的血腥煞氣。
房間內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猶豫和掙扎,而是一種達成共識後的凝重與堅定。他們都已經下了決心。
眾老兵互相看了看,最終,那位最開始說話的臉上帶疤的老兵率先端起酒碗,低吼道:“幹了!就聽崔隊正的!照實說,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
“幹了!”
粗糙的酒碗碰撞在一起,劣質的烈酒酒液濺出,彷彿是他們此刻複雜心緒的一種宣洩。
一口辛辣的酒水下肚,胸中的塊壘似乎也隨著這杯酒稍稍化解。他們做出了選擇,一條或許艱難,但至少無愧於心的路。
酒水下肚,紛紛摔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金城縣的燈火次第亮起。酒樓下的街市傳來隱隱的喧囂。
酒樓的掌櫃和小二哥在樓下聽著他們的動靜,還以為這幫人是在打架,提心吊膽了一整夜沒敢上去看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