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門都市的夜風裹著湖面的水汽從街巷間穿過,將白天的喧囂一點點吹散。
普利斯提拉的夜晚並不安靜——遠處瀑布的轟鳴依舊隱隱可聞,酒館裡偶爾傳出斷斷續續的歌聲和酒杯碰撞的脆響,街角的魔法燈在潮溼的空氣中暈開一圈圈暖黃色的光暈。
艾爾莎靠在一條僻靜小巷的石牆上,難得沒有把彎刀握在手裡——那把陪了她大半輩子的彎刀正安靜地掛在腰間,刀柄上的皮革被她的手指摩挲了無數次,己經磨出了一層光滑的暗色。
她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兩側屋簷切割成窄長方形的夜空,幾顆星星在雲層縫隙裡忽明忽暗。
這種閒適對她來說是極其陌生的。以前她的夜晚只有兩種——要麼在等任務目標,要麼在執行任務。但和先生在一起之後,她學會了在什麼也不幹的時候就這樣安靜地待著。不是潛伏,不是等待,只是安靜的發著呆享受著這份寧靜。
梅麗蹲在她旁邊的矮牆上,晃著雙腿,手裡把玩著一顆剛從路邊撿來的光滑石子。她把石子往上一拋又接住,再拋再接住,節奏隨意而輕快。
“姐姐,我們今天晚上真的什麼都不用做嗎?不用巡邏,不用警戒,也不用幫宅邸裡的人幹活?人家有點不習慣。”
“先生說可以自由活動哦。旅館裡全是各陣營的精銳——劍聖、劍鬼、最優騎士都在,能攻打那裡的人應該不存在吧。難得不用訓練,出來逛逛也好。這城市挺有意思的,尤其是那些橋——每座橋的樣式都不一樣。你剛才說的那座紅色的橋,我們等會兒回去的時候可以再看看。”艾爾莎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慵懶的閒適。
梅麗嗯了一聲,把石子往上一拋又接住,嘴角彎起一個很淡很淡的微笑。那是隻有在徹底放鬆的時候才會露出的表情,沒有戒備和算計,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在享受一個普通的夜晚。
然後她們同時聽到了一陣窸窣聲——很輕很細,像是無數只小爪子在石板路面上快速爬過。
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從兩側的牆根傳來,從她們頭頂的屋簷邊緣傳來。梅麗手裡的石子再次掉落,這次沒有接住。石子落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老鼠——無數只老鼠從黑暗中湧出來,灰褐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
它們的眼睛是紅色的,無數雙紅色的小眼睛在黑暗中同時亮起,像是整條巷子被嵌滿了微小的寶石。但它們沒有攻擊,沒有靠近,只是在距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聚集,蠕動,堆疊。
一層疊一層,一重壓一重,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皮毛摩擦聲和骨骼擠壓聲。
然後那些老鼠在她們面前組成了一個人的形狀。從腳踝開始,到膝蓋,到腰,到胸口,到脖頸,最後是那張臉——那張讓她們做噩夢做了無數年的臉。
老鼠組成的身體在月光下像是某種不真實的幻覺,然後那層灰褐色的皮毛忽然像被無形的手撫平一般,變成了光滑的皮膚。金色的短髮從頭頂生長而出,嘴角那抹甜美的微笑隨之彎起。
這種能力,不會錯的......這是她們曾經的而僱主,那個所謂的——媽媽!
“啊——啦!這不是媽媽的兩個小可愛嗎?這麼晚還在外面閒逛,真是讓人擔心呢。本來只是想著出來逛逛,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呢!真是讓人感動的巧合呢~”
那個聲音黏稠的、裹著蜜糖的、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撫摸刀刃的笑聲。
梅麗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放大到極限。她的嘴唇血色盡褪,手指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但她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她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說,會死的。反抗會死,不反抗也會死。但死不可怕——在媽媽面前死亡都是奢望而己!
她的西肢像是被灌了鉛,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逃,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釘住她的東西遠比恐懼更為深邃——那是她從無數次的死亡和重塑中被硬生生刻進靈魂裡的本能。是面對“媽媽”——這個女人時,所有“孩子”都該有的本能。
艾爾莎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擋在梅麗和那個身影之間,深紫色瞳孔依舊平靜。
“......梅麗,雖然日子過得很好,但不要忘記我們的身份哦?我們是工具,工具不應該恐懼,工具只對使用者負責。你現在的主人是誰?”
梅麗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她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但姐姐還在站著,姐姐沒有退縮,姐姐在問她話。
“......是大哥哥,我們現在是大哥哥的工具。”梅麗的聲音終於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破碎而顫抖,但確實是在說話。
“工具需要害怕舊主人嗎?”艾爾莎問這句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鼓勵。
“不需要——工具只需要有用就行,有用的工具不會被扔掉。”梅麗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手還在抖,但她的嘴唇己經不再發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