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從後山回來之後，整個下午看火的時候腦子都在轉。採血完成了，樣本在意識空間那管標著“LY-001”的EP管裡。接下來要做的，是從全血中提取可以用於電泳分析的DNA。但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搞定的。全血提取DNA需要裂解、去除蛋白、沉澱、洗滌……好幾步，每一步都需要特定的試劑和裝置。他現在手頭能用的東西有限——冰箱裡的試劑快化了，離心機轉速不夠，電泳儀靠靈氣硬撐。不過——有一個取巧的辦法。全血首接跑膠，雖然雜蛋白和紅細胞碎片會讓條帶不太乾淨，但能不能看到訊號是另一回事。預實驗嘛，先看個大概，不需要完美。科研裡這叫“quid dirty”——又快又糙，但能給你一個方向。
等到傍晚張伯回來，檢查了丹成——三顆培元丹，品相一如既往地好——滿意地點了點頭就走了。臨走前他看了林衍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林衍說他住在煉丹房旁邊的雜物間，其實大部分時間他都在主爐房裡。現在，煉丹房裡只剩他一個人了。林衍站在煉丹爐前面，爐溫正穩定在72度——三昧真火的延伸溫度。爐子裡的藥材散發著苦澀而溫暖的氣味，像一鍋正在慢燉的中藥。炭火發出微弱的紅光，在石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但他不看火。今天是跑膠。
他走進雜物間，關上門。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破桌子。桌上有半截蠟燭，他點燃了，昏黃的光勉強能看清東西。蠟燭的味道不太好聞，帶著一點煤油味，燻得眼睛發酸。意識沉入體內。實驗室空間裡，那管20μl的全血安靜地躺在實驗臺上。EP管是1.5ml的，管壁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LY-001, 2026-04-24”。血樣在管底凝成暗紅色的一小團。他站在離心機前面，試著按了啟動鍵。指示燈閃了一下。很微弱地、斷斷續續地閃。像是電力不足的螢火蟲，亮一下又暗下去，亮一下又暗下去。“能轉？”林衍湊近看，“但轉速肯定不夠。”
離心機的顯示屏上出現了一行字——字很淡，像是電量不足導致的背光不亮：“最低功耗模式：3000rpm。最高轉速不可用。”“3000。”林衍想了想，“普通臺式離心機一般能到12000到13000rpm。3000只能做最簡單的沉澱，分血清可能勉強夠。”全血離心後，重的紅細胞沉到底部，上面那層淡黃色的液體就是血清——白細胞主要分佈在這層血清裡。雖然3000rpm的轉速分離效果不會太好，但聊勝於無。他將就著用吧。把血樣放進離心機，設定5分鐘。離心機開始轉了——聲音比正常的小很多，像是沒吃飽飯在幹活。“嗡……嗡……嗡……”，節奏拖沓，轉速慢得能聽到轉子每轉一圈的“咔嗒”聲。但確實在轉。五分鐘後，林衍開啟蓋子。血清分離出來了——上層淡黃色的液體，大概有10μl。不算清澈，帶著一絲渾濁，但勉強能用。“行，能用。”
接下來是配膠。實驗室冰箱的冷凍室裡還有瓊脂糖乾粉——他開啟看了看，還剩小半管。標籤上寫著“Agarose, Molecular Biology Grade”，是進口貨，分子量級別的純度。管子的蓋子沒擰緊，乾粉表面結了一小層薄冰——冰箱溫度在回升，但還沒完全失效。夠用。電泳緩衝液（TAE）也在，一瓶500ml的10×濃縮液。瓶子放在冰箱門上，沒凍著。他用量筒量了0.25g瓊脂糖，加了50ml的1×TAE——0.5%的膠，用來跑大片段。但他沒有微波爐。穿越時實驗室裡的微波爐不在了——那是放在茶水間的，不是實驗室內部的裝置。跟過來的只有實驗室本體，茶水間沒被打包。“沒有微波爐怎麼溶膠？”林衍皺了皺眉，“傳統方法是水浴煮沸……”
他想了一下，走出意識空間，回到雜物間。煉丹爐。如果煉丹爐的溫度能精確控制——那他能不能用煉丹爐來“煮”瓊脂糖？用價值連城的煉丹爐來溶瓊脂糖凝膠。這事兒要是讓修真界的煉丹師知道了，大概能氣活過來一個。他把一個乾淨的燒杯——穿越時在實驗臺上，也被帶進來了——裝了50ml的TAE緩衝液和0.25g瓊脂糖粉末，然後進入意識空間，把燒杯放在了……離心機旁邊。不對。意識空間裡的裝置是“固定”的——他不能把燒杯放在PCR儀上加熱，因為PCR儀啟動不了。裝置之間是獨立的，不能借用功能。
但等一下。他退出了意識空間，看著煉丹爐裡72度的三昧真火。72度不夠——瓊脂糖的熔點大概90度以上，72度遠遠達不到溶解溫度。他需要武火。林衍走到煉丹爐前面，把風箱拉到最大。火苗“呼”地躥高，溫度迅速上升。測溫儀顯示：95度。熱風從爐口噴出來，吹得他額前的頭髮往後飄。但這是煉丹爐內部的溫度。他不能首接把燒杯扔進煉丹爐——那不是煮膠，那是煉丹。他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從煉丹房的小櫃子裡翻出來一個小鐵碗——不是實驗室的器皿，是張伯留在煉丹房的日常用品。用熱水洗乾淨之後，他把瓊脂糖和TAE倒進鐵碗裡，然後用一根乾淨的木棍不斷攪拌。鐵碗放在煉丹爐旁邊，靠著爐壁輻射的熱量慢慢加熱。鐵碗的底部被烤得發燙，他隔一會兒就得換手拿著。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他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期間用木棍不停攪拌。鐵碗裡的液體從渾濁變成半透明，再變成完全透明——瓊脂糖終於溶解了。溶解的那一刻，液體突然變得像水一樣清亮，木棍攪過去幾乎看不到阻力。“不容易。”林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煉丹爐旁邊溫度不低，站了半個小時相當於蒸了個低配版桑拿。白袍的後背己經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貼在皮膚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修真界的人知道他拿煉丹爐溶瓊脂糖，會不會把他拉入煉丹界的黑名單？算了，他又不是煉丹界的人。黑名單？他連白名單都不在。
然後他把鐵碗端進意識空間——意識空間的邊界是“裝置區域”和“儲物區域”的交界。他可以把現實中帶進去的東西放在儲物區。倒膠、插梳子、等凝固。瓊脂糖在意識空間裡凝固了——因為意識空間的溫度大概是室溫25度左右，瓊脂糖在40度以下就會凝固。他把膠倒進位制膠板的時候手很穩，液麵平平整整，沒有氣泡。梳子是西齒的，插進去之後留下了西個方方正正的點樣孔。二十分鐘後，膠凝好了。半透明的、彈彈的一塊果凍。用指頭戳一下，會回彈。他把10微升血清樣本加了2微升的Loading Buffer——這也是從冰箱裡翻出來的，6×濃縮的，還好沒過期——然後點進了膠孔裡。移液槍靠他僅剩的那點靈氣驅動，吸液的時候槍頭微微發抖，但好歹點進去了。
接下來是電泳。電泳儀啟動不了。“……”林衍盯著那臺沉默的電泳儀，陷入了絕望。沒有電場，DNA跑不了。這是物理定律，不講道理。他想了想，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電泳儀上——不是用按鈕啟動，而是用“靈氣”啟動。他閉上眼睛，感應體內那點可憐的靈氣。按照原主記憶裡的方法，靈氣儲存在丹田——大概在肚臍下面三寸的位置。他的丹田裡確實有一絲靈氣在，但少得像一管只剩10μl的PCR產物——勉強夠點一次樣，再多就沒了。他把那一絲靈氣“導”向了電泳儀。電泳儀的指示燈——閃了一下。很微弱地閃了一下。然後亮了一個最暗的檔位。“電壓：30V。”顯示屏上跳出數字。“30V也行！”林衍高興得差點喊出來。
正常電泳用120V，30V確實慢得像烏龜。但只要有電壓，有電場，DNA就會跑。慢點就慢點吧，好過沒有。他開啟電泳槽蓋子，確認正負極——黑色是負極，紅色是正極。DNA帶負電，從負極跑向正極。這是他做了幾百次電泳的流程，閉著眼睛都不會搞錯。點好樣，蓋上蓋子，按下“Run”。電泳開始了。林衍蹲在電泳儀前面，像一個等待開獎的彩民。30V的速度很慢。在正常實驗室裡，他一般用120V跑半個小時。30V的話……估計得跑兩個小時。他等了。
煉丹爐裡的火還在燒，藥材的苦味一陣陣飄過來。他用測溫儀監控著爐溫，偶爾調整一下風箱。炭火不夠了，他就從旁邊的炭筐裡夾幾塊加進去。等了。雜物間的蠟燭燒短了一截，燭淚在桌面上凝固成一灘白色的蠟，形狀像一朵融化的花。等了。電腦螢幕亮了一下——電量還有8%。距離上次檢視又掉了3%。他用電腦設定了個計時器，120分鐘。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他忽然想起在地球上等電泳結果的時候，也是這副德行——蹲在儀器前面，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唯一的區別是，地球上等的過程中可以刷手機。這裡只能盯著一堆炭火。兩個小時後。計時器響了。他開啟電泳儀蓋子，把膠取出來。意識空間裡沒有紫外燈——但好在穿越前組裡用的是GelRed染料，這種染料在普通藍光下也能看到熒光。比EB安全，也方便。他用電腦螢幕的藍光對著膠照了一下。把螢幕亮度調到最高，背景設成純藍色。螢幕上的藍色光透過半透明的膠，像是把膠變成了一塊發著藍光的玻璃。膠上出現了一條條微弱的熒光帶。
“有帶！”林衍激動地湊近看。臉都快貼上膠了。不是預期的一條帶。是五條。五條熒光帶，從大到小排列在膠上，每一條都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消失——但確實存在。在電腦藍光的照射下，發出淡淡的綠色熒光。像五條若隱若現的螢火蟲尾巴。“五條……”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靈根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五條帶。五種屬性。“檢測到五屬性——”電腦螢幕突然跳出了一行分析，字型因為電量不足而微微閃爍，“表達強度均低於3%。建議：重新取樣或考慮實驗誤差。”林衍盯著那五條淡得快要看不見的帶。“五條帶都存在，但都很淡……”五靈根。不是廢。是五屬性都在，但表達都弱。他突然笑出了聲。笑聲在狹小的雜物間裡迴盪，把油燈的火苗都吹歪了一下。“誰告訴我偽靈根是最廢的？”“從基因學角度看——五靈根意味著所有SRL位點都存在。”“只要精準調控表達——”“五靈根，是潛力最大的。”他蹲在意識空間的電泳儀前面，對著那五條淡得像幽靈一樣的熒光帶，笑了足足一分鐘。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嘴角咧到了耳根。窗外的蟲鳴此起彼伏。煉丹爐裡的火安安靜靜地燒著。而林衍的腦子裡，一個全新的計劃正在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