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丹房側院的門被林衍反手扣上,又加了道隔音符。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剛入門三個月的煉氣一層。他快步走到實驗臺前,從袖口摸出那隻青玉小匣。匣蓋上貼著他昨晚手寫的標籤:WQ-001。字跡工整,用的是他自帶的0.5中性筆。“師姐啊師姐,你別怪我,”他開啟匣子,對著裡面那三根泛著淡藍光澤的長髮嘀咕,“你這頭髮要是擱我們那個世界,屬於生物檢材,得走倫理審批的。”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上次也沒說不行,那我就當是口頭同意了。科研人的自我修養之一:解釋權歸研究者所有。”
他把匣子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洗髮水味。有一股很淡的靈氣殘留,像雨後竹林的氣息。“水木雙屬性,靈力親和度……”他下意識伸出食指,在青石臺面上畫了條彎彎曲曲的線,“這靈力波動,典型的水系衰減特徵。”畫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又在畫PCR擴增曲線。“打住。”他甩了甩手,“先提DNA。”
煉丹房裡不缺工具。研缽是現成的,裂解液可以用低階化靈水配生理鹽水替代,蛋白酶……他翻了翻儲物架,找到一瓶“蝕骨散”。標籤上寫著“可軟化修士筋骨”。“蛋白酶K的平替,沒毛病。”他把兩根頭髮放進研缽,加了三滴化靈水,半勺蝕骨散,開始研磨。動作很輕,生怕把DNA打斷。溫淺那根頭髮比正常頭髮粗一圈,泛著水藍色的微光。研磨的時候還有靈氣在缽壁上游走,像小魚在玻璃缸裡轉圈。“師姐你這也太離譜了,頭髮自帶靈氣護盾。”他加了一滴武火原液,溫度一上來,靈氣護盾“噗”地散掉了。“95度變性,”他滿意地點點頭,“武火95度,古人誠不欺我。古人可能也不知道原理,但火候拿捏得比移液槍還準。”研磨液從淡藍變成近乎透明,他把液體倒進一隻微型玉皿,加入沉澱劑,等了兩分鐘。玉皿底部出現了一層極薄的白色絮狀物。“DNA沉澱,肉眼可見。”他用靈力細絲把沉澱挑出來,溶解在最後一滴化靈水裡。樣品就準備好了。
接下來上電泳。煉丹房角落裡堆著一臺“測靈儀”,入門弟子用來測靈根的那種。林衍昨晚研究了一宿,發現這玩意兒核心是一塊陣列式靈力感應板——原理跟瓊脂糖凝膠電泳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就是同一套邏輯。他把樣品滴在感應板的點樣孔裡,接通靈石電源。靈力驅動著DNA片段在陣列裡遷移。螢幕亮了起來。一道淡藍色的條帶出現在200bp附近的位置。“成了。”他湊近螢幕,手指又開始不自覺地在臺面上畫東西。這次畫的是個雜合子的基因型示意圖。“*A*和*a*,等位基因,一個來自父方,一個來自母方……”他喃喃自語,“師姐的水靈根在這個SNP位點是雜合的,*Aa*。”螢幕上的條帶旁邊浮現出電腦分析的結果:
> 樣本編號:WQ-001
> 靈根型別:水木雙靈根
> SRL-2(水):雜合表達(Aa),表達量波動係數0.37
> SRL-3(木):純合高表達(AA)
> 結論:水靈根表達不穩定,建議修煉方案調整
“波動係數0.37。”林衍吹了聲口哨,“怪不得師姐修煉的時候靈氣忽大忽小。”他把資料匯入修煉模擬程式。電腦跑了幾秒鐘,輸出一套最佳化後的靈氣運轉路線。“有意思,”他盯著螢幕,“師姐的水靈根雖然雜合,但不是表達量低,而是表達不穩定。雜合子*Aa*,*A*等位基因是高表達型,*a*是低表達型——兩個等位基因輪流上班,一個猛一個弱,所以靈氣輸出忽上忽下。”他快速調整了幾個引數。“如果她在靈氣運轉的時候,刻意把“文火階段”延長三息,讓退火時間更充分,低表達那個等位基因就有更多時間跟上去。相當於……”他又在桌上畫了個圖。“相當於PCR裡降低退火溫度,讓引物和模板結合得更牢。”方案出來了。但他盯著那套方案,陷入了沉思。
“我怎麼跟師姐解釋SNP雜合?”他試著在腦海裡排練了一下。“師姐,你水靈根上有個SNP位點是雜合的。”不行。“師姐,你的等位基因一個是*A*一個是*a*,導致表達不穩定。”更不行。“師姐,你這叫——雜合子。”說完他自己都想笑。“溫淺一個築基期的修士,你跟她說SNP?她說“何為SNP”,你說“單核苷酸多型性”,她說“何種功法”,你說“這不是功法”——這對話根本沒法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篤,篤篤,篤。又是PCR曲線。“算了,換個思路。”他不需要解釋原理。他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開課的。“導師帶研究生不都這樣嗎?”他自言自語,“導師:你按這個做。研究生:為什麼?導師:別問為什麼,按這個做。研究生:……好。”完美。
他把修煉方案抄到一張空白符籙上,用的是最簡潔的術語——什麼“靈氣運轉至天樞穴時,默數三息”,“文火階段延長至五息”,“子時練功最佳”。全是師姐能聽懂的話。一個字的科學原理都沒有。寫完他把符籙疊好,塞進袖子,推門出去。溫淺正在院子裡練劍。準確地說,是在“收”劍。一套水系劍法練到最後一式,靈氣忽然抖了一下,劍尖偏了半寸。“嘖。”她收了勢,把劍插回鞘裡,轉頭看到林衍,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來給師姐送頭髮。”“……我頭髮不是在你那嗎?”“是啊,”林衍從袖子裡摸出那根她沒捨得給的備用頭髮——其實是他自己留了一根沒捨得用完,“用完之後覺得應該物歸原主。”溫淺瞪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你這人怎麼什麼話到你嘴裡都變了味。”“實話實說嘛。”他把頭髮遞過去,順便遞上了那張符籙,“師姐,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溫淺接過符籙展開。“修煉方案。”“修煉方案?”她抬頭看他,“你才煉氣一層。”“對啊,煉氣一層。”林衍面不改色,“但我不妨礙我看得多啊。”溫淺低頭看符籙。“靈氣運轉至天樞穴時,默數三息?”她念出聲,“文火階段延長至五息?子時練功,效果最佳?”“對。”“你誰啊?”“你師弟啊。”“我師弟什麼時候能給我出修煉方案了?”“你師弟就是能啊。”林衍理首氣壯,“師姐你上次說自己修煉有瓶頸,水屬性靈氣忽大忽小,對吧?”“對。”“你試試我寫的這套,練三天,看看靈氣波動有沒有變小。”
溫淺眯起眼睛看他。“林衍,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麼古修秘籍?”“沒有。”“那你怎麼知道我要文火延長五息?”“猜的。”“你猜的?”“對,猜的。”溫淺把符籙舉到面前,左右看了看。“你這字寫得……”“怎麼了?”“跟宗門裡長老寫的一模一樣。”“……你別說,我還真沒模仿。”林衍心說那叫宋體,印表機同款。
溫淺又把符籙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他昨晚打草稿畫了個PCR曲線圖,擦掉之後留了點印子。“這畫的什麼?”她指著那幾道彎彎曲曲的印子問。“沒什麼,練字的時候隨便畫的。”“你練字畫蚯蚓?”“……”“你練字畫這種——先平的,然後猛地翹上去,再平的——彎彎曲曲的?”“師姐,你觀察力真好。”“別轉移話題。”溫淺把符籙收進袖中,正色道,“林衍,你到底從哪知道的這些?”林衍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說:“師姐,你頭髮掉太多了。”“……什麼?”“你上次來找我,掉了三根頭髮,對吧?”“對。”
“頭髮是修士身體的一部分,帶有靈氣資訊。”林衍開始瞎編,但編得很有底氣,“我從頭髮上的靈氣殘留,推斷出你水靈根的表達特徵。然後翻閱了宗門典籍裡關於水系功法的所有記載,交叉對比之後,得出了這套方案。”溫淺張了張嘴,又閉上。“你一天之內——從我走後到現在——看完了宗門典籍裡所有水系功法的記載?”“差不多吧。”“那可是三千多卷。”“我看得快。”溫淺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林衍,你是不是什麼上古大能轉世?”“沒那回事。”“真的?”“真的。我就是個普通的煉氣一層。”“普通的煉氣一層看完三千卷典籍然後給築基期修士出修煉方案?”“師姐,你別把我想得太離譜。”“我己經儘量不把你往離譜的方向想了。”“那你想到了什麼程度?”“到了“你是不是天道派來的”這個程度。”“……”林衍想笑,沒笑出來。天道派來的?我還說我是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派來的呢。
“師姐,你就試試唄。”他換回正經語氣,“三天,三天後你告訴我結果。有效果就繼續,沒效果就當看個樂。”溫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袖子裡的符籙。“好。”她說,“三天。”“那就說定了。”“但是。”“但是什麼?”“如果有效果——”溫淺看著他,目光認真,“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林衍把話嚥了回去。“……我會告訴你的。”
溫淺點了點頭,轉身朝練劍場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那頭髮——”“怎麼了?”“下次別隨便拿我頭髮做實驗。”“我沒隨便。”“未經當事人同意就拿人頭髮,在我們宗門是要挨板子的。”“……師姐你知道這是實驗用的?”“你當我傻?”溫淺擺了擺手,“總之,下次要頭髮,先跟我說一聲。”“那我怎麼跟你說?“師姐,給我幾根頭髮做實驗”?”“對啊。”“你會給嗎?”溫淺想了想。“看心情。”“……行吧。”“不過。”她又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背對著他說,“這次就放過你了。”她的聲音很輕。林衍注意到,她說這話時手指攥了一下袖口。“謝謝師姐。”“別謝得太早。”她沒有回頭,“要是三天後沒效果——我就把你實驗臺拆了。”“別別別。”“我認真的。”“我信我信。”溫淺走了。
林衍站在院子裡,看著她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畫滿PCR曲線的手指,又抬頭看了看天。“三天後……”他小聲說,“波動係數從0.37降到0.15以內。”這個數字是他模擬跑出來的。他有信心。“不過,”他走回實驗臺前,重新坐下,“師姐下次要頭髮……”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新的青玉小匣,貼上標籤:WQ-002。“得提前申請倫理審批了。”他想了想,在標籤下面補了一行小字:> 取樣己獲當事人知情同意(口頭)寫完他自己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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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溫淺敲開煉丹房的門。“有效果嗎?”林衍頭也不抬地問。他正在調一臺新的測靈儀。溫淺沒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溫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劍,臉上沒什麼表情。“到底有沒有?”他又問了一遍。溫淺把劍往地上一杵。“靈氣波動係數,從三成降到了半成。”林衍的手停住了。三成,0.3。半成,0.05。模擬預測的是0.15。實際是0.05。“比預期的還好。”他輕聲說。溫淺盯著他。“你到底是誰?”
林衍想了想,然後伸出了手。“什麼?”溫淺看著他。“既然有效果了,那——師姐,再給我幾根頭髮唄?”“……”“我要做進一步分析。”溫淺盯著他看了三秒。“你是認真的?”“認真的。”溫淺嘆了口氣,從頭上拔了一根頭髮放到桌上。“這是最後一次。”她說。拔頭髮的時候動作很輕,指尖在髮根處停了半息才鬆開。“謝謝師姐。”“不客氣。”“……下次別拔自己的。”“我拔自己的怎麼了?”“容易禿。”溫淺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她回身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少廢話。”這次是真的走了。
林衍捂著腦門,看著桌上那根泛著淡藍光澤的頭髮。“WQ-002。”他拿起青玉匣,把頭髮裝進去,“師姐,你這頭髮我會好好用的。”他蓋上匣子,貼上標籤。標籤底下又多了一行字:> 備註:當事人知情但不同意(口頭表示拒絕,但實際提供了樣本)> 結論:視為默許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坐下來,打開了測靈儀。---林衍看著螢幕上WQ-002的跑膠結果,眉頭忽然皺了起來。條帶的位置不太對。溫淺的水靈根確實是雜合,但他沒料到的是——那個低表達的*a*等位基因上,還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修飾位點。這個修飾位點不屬於SRL基因座的任何一個己知變異。它是別的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