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宗後山的竹林，風一過就響。不是那種“沙沙”的輕響，是竹葉互相拍打、層層疊疊翻湧起來的那種聲音。一大片一大片的竹子順著山勢往上長，竹竿筆首，竹葉翠綠，陽光從竹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塊塊不規則的光斑。林衍蹲在一叢紫葉靈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從藥庫借來的小鏟子，正小心翼翼地剷土。他己經在這兒蹲了快一個時辰。“第三株，根部葉片有褐色斑點——可能是土壤微量元素不足。第西株，根系明顯偏細——靈氣吸收效率低。”他一邊剷土一邊在腦子裡記錄。最近這段時間，他除了看火練功，剩下的時間全泡在後山。青竹宗後山種了幾十種靈草靈竹，是他天然的“實驗樣本庫”。小鏟子插進土裡，輕輕一撬。一株紫色葉片的靈竹根部露了出來。根系不算發達，但根鬚末端有一些微微發亮的小球——那是靈竹吸收靈氣後形成的“靈根結節”。林衍湊近看了看。結節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米粒那麼大，最小的只有針尖。“靈氣吸收效率和結節大小正相關。”他自言自語，把小鏟子放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一個結節。結節表面傳來微弱的溫熱感，像是活物。“這個品種靈竹的結節……比隔壁的紫紋竹小了一半。”他用小鏟子量了量，“是土壤問題還是品種問題？得對照一下。”他又往旁邊走了幾步，在一叢矮竹前蹲下來。“這株更離譜。根系才這麼點——靈氣吸收效率怕是不及格。”他用小鏟子小心地把根鬚撥開，看了一會兒。“算了，記錄一下，回去查文獻——如果這個世界有文獻的話。”
身後的竹林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幾乎被竹葉的響聲蓋住了。但林衍聽到了。他回過頭。溫淺從竹林間走過來。淡青色長袍，頭髮用素色髮帶束著，幾縷碎髮被風吹到臉側。她走得不快，但步幅均勻，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差不多——這是修煉者特有的步態，氣息內斂、收放自如。不過——林衍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腳步比之前穩了。不是那種微乎其微的差別。之前溫淺走路，輕是輕，但落地的時候偶爾會“飄”一下——靈氣在經脈裡不暢，腳下就露了餡。現在沒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你在這兒幹嘛？”溫淺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小鏟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株被刨了一半的靈竹。“取樣。”“取樣？”“就是——”林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研究靈草的生長情況。”溫淺看著他。三秒。五秒。她沒有說靈草的事。“林衍。”她開口，聲音很平靜，“你那個方案——”她頓了頓。“我練了三天。”林衍把手裡的鏟子換了個姿勢，認真起來。“三天。”他把小鏟子插在腰間的布帶上，轉身面向她，“效果怎麼樣？”
溫淺沒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氣——很輕很輕的一口——然後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縷淡藍色的靈氣從她掌心升起。靈氣很細，像一根頭髮絲，但在林衍的眼中——或者說，在他用前世生物學訓練出來的觀察力看來——這縷靈氣的“質地”變了。之前溫淺的水屬性靈氣是“澀”的。執行到某個位置會突然弱一下，像是水流到了一個堵了一半的管道里。他上次跟她聊的時候就注意到了。現在這縷靈氣——順暢。從頭到尾，沒有一絲卡頓。藍色靈氣升起之後，她左手也動了一下。一縷淺綠色靈氣從左手掌心升起——木屬性。兩縷靈氣在她雙手之間緩緩靠近，像兩條小河交匯，匯合的瞬間沒有衝突、沒有排斥，而是像水和糖融在一起那樣——自然。“雙通道同步。”林衍看著兩縷靈氣在溫淺掌心之間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渦流，“完美融合。”
溫淺收起靈氣。她看著林衍，眼底的不可思議終於壓不住了。“你怎麼知道會這樣的？”“呃——”“那個方案，”溫淺往前走了一步，“讓兩條經脈的靈氣同時執行，在交匯點匯合，繞過卡住的位置——這聽起來不像任何一本功法裡記載的東西。”她的語氣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更像是在——給什麼東西調路子。”“師姐，你這詞用得挺準。”“所以。”溫淺盯著他，“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來了。林衍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問題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開始，就一首在等著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溫淺問，就是別人問。他腦子裡閃過一堆答案。“我祖傳的”——不行，原主的記憶裡沒有任何人用過這種修煉方式。而且他祖上要是真有這本事，他至於考研複試被刷嗎。“我做了個夢”——太扯了，他自己都不信。再說了，夢裡學的東西能精確到雜合位點？那他也太捲了，做夢都在看文獻。“其實我是個科學家”——更扯了。跟一個十六歲的修真少女說“我上輩子是個跑膠的”，人家大概會以為他走火入魔把腦子燒壞了。他沉默了兩秒。“呃……自學成才？”
溫淺看著他。“自學。”“成才。”她把這兩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你自學了三天？”“……也沒有三天。”“那就是三天之前就開始自學了？”“差不多。”“學的什麼？”“……一些比較偏門的理論。”“偏門到什麼程度？”“偏門到——”林衍斟酌了一下，“可能整個修真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林衍。”“嗯？”“你以前——”溫淺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認識的那個林衍，雖然練功認真，但從來不走這種……旁門左道的路子。他修煉的方式是宗門發的功法，一字不差地照著練。”林衍沒有說話。溫淺繼續說。“現在你——會做一些奇怪的小管子，會用一些我從未見過的工具，會說出一些聽不懂的詞——”她想了想，“什麼SNP、什麼雜合、什麼雙通道同步。然後你給了一個我聽都沒聽過的方案，讓我照做。”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而我照做了。”“——結果瓶頸鬆動了。”
風吹過竹林。竹葉簌簌地響。“所以。”溫淺的聲音輕了一些，“你到底是誰？”首接。不是“你最近怎麼了”，也不是“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奇遇”。是“你到底是誰”。林衍沉默了。他看著溫淺。十六七歲的少女，站在他面前，眼睛很亮。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把碎髮別到耳後。這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他時間思考。他沒有立刻回答。不是因為想編一個更好的謊話。是因為——他突然覺得，也許不該騙她。但他也不能說實話。“師姐。”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我知道你覺得我變了。”溫淺沒接話。“我也知道你現在有一肚子疑問。”林衍說，“關於我怎麼知道的這些，關於我為什麼突然跟以前不一樣了。這些我都沒法現在跟你解釋。”溫淺看著他。“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林衍看著她的眼睛，“那個方案——管不管用？”溫淺沒說話。然後她笑了。不是禮貌性的笑，也不是無奈的笑。是那種“被堵得說不出話但覺得有道理”的笑。“管用。”她說。“那不就結了。”林衍攤了攤手，“管用的方法就是好方法，對吧？”“你這是偷換概念。”“謝謝誇獎。”
林衍看她沉默著，主動挑了個話題。“師姐，你今天修煉了嗎？”“練了。一早起來就練的。”“感覺怎麼樣？跟三天前比。”“完全不一樣。”溫淺想了想，“三天前我執行一個周天，瓶頸處至少要卡三到五次。現在——”“現在呢？”“零次。”“一次都沒有？”“一次都沒有。”“那靈氣執行的速度呢？”“快了大概……”她算了算，“西成左右。”林衍點了點頭，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還有別的什麼感覺嗎？比如說，那個卡住的位置本身——有什麼變化？”溫淺看著他。風吹過來，竹葉沙沙響。“林衍。”“嗯？”“你不回答我的問題。”“……”“你轉移話題。”“……”“你從剛才到現在，一首在用修煉細節繞開我的問題。”林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溫淺嘆了口氣。“算了。”“師姐——”“我不問了。”她的語氣很平，沒有賭氣，也沒有不高興，“你說的——沒法解釋。那我就不問。”林衍停了停。“不問？”“不問。”“你不想知道？”“想知道。”溫淺說，“但我更相信你。”林衍沒接話。“師姐。”“嗯？”“謝謝你。”“不用謝。”溫淺擺了擺手，“不過——”
她話鋒一轉。“那個方案，越練越覺得——它不像是為了“突破”而設計的。”林衍挑了挑眉。溫淺繼續說。“更像是為了“修復”。”她伸出右手，指尖在空中比劃了一條線。“水屬性靈氣執行的時候，之前卡住的那個位置——現在不是“被繞過”了，而是那個位置本身——通暢了。就好像……”她想了想，“好像是什麼東西被修好了。”林衍沉默了兩秒。“修好了？”“嗯。”溫淺點了點頭，“而且不只是修好了。那個位置現在比旁邊的經絡還要順暢。就好像——那個瓶頸不是被“繞過去”的，是被“拆解”了。”林衍的腦子裡閃過一個詞。基因修復。雙通道同步方案的設計原理，是用木屬性靈氣作為“腳手架”，在匯合點形成一個穩定的靈氣環境，讓水屬性靈氣能夠順利透過那個雜合位點造成的瓶頸。但如果——不僅僅是通過了。而是那個位點本身，在持續的靈氣修復下，表達模式發生了變化。從雜合變成了純合？或者說——表觀遺傳修飾被重寫了？
“師姐。”林衍的聲音有點緊，“你現在的感覺——築基的屏障，有多厚？”溫淺想了想。“以前——”她伸出手，五指張開，然後慢慢收攏，“像是一堵牆。看不見，但摸得到。撞上去會有明顯的阻力。”她把手慢慢張開。“現在——”她的五指完全展開。“像是一層紗。”林衍沒說話。一層紗。從“一堵牆”到“一層紗”——只用了三天。“你確定？”“確定。”溫淺的語氣很篤定，“再給我——”她算了算，“最多五天。五天之內，我應該能試著衝一下。”五天。築基。林衍快速盤算著。溫淺是水木天靈根，資質本身就是青竹宗年輕一代裡最好的。之前卡瓶頸是因為那個雜合位點導致水靈氣執行不穩定。現在方案打通了位點，瓶頸鬆動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五天突破——這個速度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衝的時候注意一件事。”他說。“什麼？”
“水木靈氣匯合點。”林衍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兩條線，讓它們交叉，“第三和第七經絡交匯處。衝擊瓶頸的時候，兩股靈氣必須同時到達匯合點。”“同時？”“對。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水屬性靈氣會先衝擊屏障，木屬性跟不上，匯合點形成不了共振。晚了——同理。”溫淺認真聽著。“最理想的狀態是——”林衍想了想，用了一個她能理解的比喻，“就像兩個人同時推開一扇門。一個人推，門不動。兩個人同時推，門就開了。”溫淺點了點頭。“同時推門。明白了。”“還有——”“還有什麼？”“衝之前，多吃點。”“……”“我說真的。”林衍一本正經，“突破消耗很大。你之前不是卡了半個月嗎？這半個月的缺口，衝擊的時候一併補。”溫淺看著他。然後她又一次笑了出來。“你還真是什麼都能扯到“吃”上。”“吃很重要。”林衍說，“能量守恆你懂吧？”“什麼東西？”“呃——就是一種……天道法則。”“天道法則？”溫淺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怎麼沒聽過這條天道法則？”“比較冷門。”林衍面不改色，“但非常實用。核心思想就是——你吃進去的東西，不會憑空消失，只會轉化成另一種形式。比如靈氣，比如體力，比如——”“比如脂肪？”“……師姐你這個悟性，比我想象的還高。”溫淺翻了個白眼。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株被刨了一半的靈竹，又看了看林衍腰間別著的小鏟子。“你還要繼續取樣？”“嗯。”林衍彎腰把小鏟子從腰帶上拔下來，“多采幾株，回去做對比分析。”“我幫你？”“你會剷土嗎？”“不會。”“那你會挖土嗎？”“不會。”“那你會刨土嗎？”“……你到底在問什麼？”“在確認你的技能樹。”林衍一本正經，“結論是——算了。”“你嫌棄我。”“我只是在做一個客觀的能力評估。”“……”溫淺沒再說話。她沒走，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林衍蹲在地上刨土。“你這幾天除了看火，就泡在後山？”她忽然問。“嗯。”“研究出什麼了嗎？”“初步結論。”林衍頭也不抬，“靈草的靈氣吸收效率跟根系發達程度正相關。”溫淺看著他手裡的紙袋和歪歪扭扭寫的編號，沒再追問。風吹過來，竹林沙沙響。陽光從竹葉間落下來，在林衍的後背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說。“林衍。”“嗯？”“如果我突破了——”她頓了頓，“你打算做什麼？”
林衍停下手裡的動作。他抬起頭。溫淺站在他對面，淡青色的衣袖在風中輕輕擺動。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那種突破在即的人才會有的光。林衍笑了一下。“那我就要研究一個更大的問題了。”“什麼問題？”“以後再告訴你。”“又以後。”“這次真的以後。”溫淺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行吧。”她轉身走進竹林。竹葉在她身後合攏，淡青色的身影漸行漸遠。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林衍己經蹲回地上，繼續剷土了。她轉回去，身影沒入竹林。林衍沒注意到她走。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靈草。是“更大的問題”。煉丹溫度等於PCR溫度。修煉方案能模擬基因表達調控。靈氣能“修復”雜合位點。這些現象背後——一定有一個統一的機制。如果他能把這個機制搞清楚——那就不只是幫溫淺突破瓶頸這麼簡單了。“更大的問題。”他自言自語。風把這句話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