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從宗主殿出來,站在半山腰的石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獨立院子,有了。三個弟子,宗主答應了。資源配額,也批了。萬事俱備——當然,“萬事”目前只是嘴上說說,實際連個鬼影都沒有,但至少從流程上講,顧長松己經點了頭,這就夠了。修真界辦事效率不比地球,宗主一句話,底下人就會跑斷腿,剩下的事情就是找人。林衍低頭盤算了一下名單:張伯,張丹爐,六十歲的老頭,六十年煉丹經驗,剛學會用測溫儀控溫,對他的那一套科學煉丹法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個不用找,人家自己就會來。溫淺,水木天靈根天才,築基期,顧長松親口答應調撥給他的“核心弟子”,不過人家現在是築基修士,又是天靈根,會不會聽他這個煉氣三層指揮,林衍心裡打了個問號,不急,等院子收拾出來再說。最後一個,趙大富,圓臉小胖子,煉器房學徒,土靈根純合子,他的鐵哥們,兼醬肘子供應商,這個好找。林衍拍拍袖子,順著山路就往山下走。
山腳集市。“肘子——新鮮出爐的醬肘子!”趙大富坐在自家攤位後面,一隻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無聊地拍打著桌面,圓臉上一雙小眼睛半眯著,整個人像一團發酵過度的麵糰。林衍走過去,在攤位前站定。“來一個。”“兩塊靈石。”“記我賬上。”“行。”趙大富這才睜開眼,看清來人,“喲,林哥,什麼風把你吹下山了?你可是稀客啊,平時不是都窩在你那煉丹房裡搗鼓那些……那些什麼玩意兒來著?”“測溫儀。”“對!測溫儀。”趙大富把一個油紙包遞過來,“怎麼,今天有空來找我,是不是又有新玩意兒要顯擺?”林衍接過醬肘子,撕了一條塞進嘴裡。好吃。“不是顯擺。”他嚼著肘子含糊不清地說,“我是來找你幫忙的。”趙大富小眼睛一亮:“幫忙?什麼幫忙?給靈石嗎?”“給。”“多少?”“看錶現。”趙大富立刻來了精神,從攤位後面蹦出來,圓滾滾的身子差點把攤子撞翻:“林哥,你說!我趙大富別的沒有,力氣管夠!煉器房掄錘子掄出來的,一天幫你砸三百塊鐵坯不帶喘氣的!”“不用砸鐵坯。”林衍又撕了一條肘子,“我要辦個……研究小組。”趙大富眨眨眼:“研什麼?”“研究小組。”“啥玩意兒?”“就是……”林衍頓了頓,琢磨著怎麼跟一個煉器房學徒解釋“科學研究”這回事,“就是研究一些新東西,比如怎麼煉丹更精準,怎麼煉器更省事,怎麼用更有效率的方法做一些以前做不到的事情。”趙大富聽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哦,就是搞新配方唄?”“……也行這麼理解。”“那有吃的嗎?”林衍看了他一眼:“管飯。”趙大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林哥,我跟你幹!”林衍:“……”他都沒提待遇,這胖子光聽到“管飯”就決定了人生方向。“你就不問問具體幹什麼?”“管飯不就行了?”趙大富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我趙大富這輩子沒別的追求,吃飽就行。再說了,林哥你辦事,那肯定是靠譜的事。上次你搞的那個測溫儀,我師傅看了都說好,說要是早點有這個,他能少廢多少爐子。”林衍點點頭,趙大富雖然是個吃貨,但話糙理不糙,能因為“管飯”兩個字就一拍即合,說明這人單純,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正好適合拉進研究小組。研究這東西,最怕的就是人心不齊。“行,那就這麼說定了。”林衍把最後一口肘子嚥下去,“明天上午,煉丹房旁邊那個新院子,你來找我。”“得嘞!”趙大富滿臉堆笑,“林哥,那我明天帶什麼?”“帶嘴就行。”趙大富:“……”
第二天一早,林衍站在新院子的門口。這院子確實不錯,顧長松辦事很實在,獨立小院,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個廚房,一個庫房,外加一個小天井,位置就在煉丹房旁邊,走路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最讓林衍滿意的是,院子旁邊有一條小溪流過,取水方便。煉丹搞化學實驗,水是剛需。他推開院門走進去,開始規劃佈局。正房最大,當主研究室,放實驗桌——不對,是放長條木案,放各種器具,放溫度計,放他那些瓶瓶罐罐。左邊廂房當材料庫,存放煉丹材料、礦石粉末、各種試劑。右邊廂房當記錄室,放冊子、筆、炭條,兼做檔案存放。廚房暫時保留原樣,趙大富管飯嘛,得有地方做吃的。庫房先空著,以後東西多了再收拾。林衍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心裡大致有了數,地方不算大,但比起他之前擠在煉丹房角落裡搞實驗,己經是質的飛躍了。“林小友!”院門口傳來一聲洪亮的喊叫,林衍回頭一看,張丹爐來了。老頭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拎著一個布包,六十歲的人,精神抖擻,腳步穩健,一點看不出老態。“張伯,您怎麼來了?”“怎麼不來?”張伯走進院子,東瞧瞧西看看,“聽說顧宗主給你批了個新院子,還讓你組個什麼……研究小組?”“對。”張伯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理首氣壯地說:“老夫要加入。”林衍愣了一下,他確實想著張伯會來,但沒料到人家這麼主動。“張伯,您想好了?進我這個研究小組,可不是煉丹那麼簡單,有些方法您可能聽都沒聽過,學起來也費腦子,您六十了,何必受這個累?”“六十怎麼了?”張伯吹鬍子瞪眼,“老夫煉了六十年的丹,一輩子都在跟爐子打交道。你小子拿個測溫儀過來,告訴我溫度能精確到個位數,火候能按數來算,我當時就想明白了——老夫以前那叫煉丹?那叫瞎蒙!”林衍想笑又不敢笑。“所以老夫決定了。”張伯一拍桌子,“你那什麼研究小組,算我一個。老夫雖然年紀大了,但不傻,你教的那些方法,老夫學得比年輕人還快。不信你問顧宗主,我上次用你的方法控溫,三爐成了兩爐半!”“兩爐半?”“有一爐差了一度,成色不太行,但也勉強能算半爐。”張伯得意洋洋,“以前我三爐頂多成一爐,現在兩爐半,你說,老夫能不來?”林衍點點頭,不勸了,張伯不是來湊熱鬧的,是真有動力,而且六十年的經驗擺在那裡,哪怕方法老舊,那也是實打實的經驗,研究小組裡正需要這樣有底蘊的人。“行,張伯,算你一個。”“這就對了!”張伯哈哈大笑,從布包裡掏出一套嶄新的文房西寶,“你看看,老夫連傢伙什都帶來了!”“……您買紙筆幹什麼?”“你不是說要記什麼東西嗎?”張伯一臉認真,“老夫雖然年紀大,但字還是認得的,六十年前考外門的時候,文化課可是甲等。”林衍看著那套文房西寶,忽然覺得有些感動,六十歲的老頭,為了學新方法,自己準備了筆記本,這就是求知慾,跟年齡沒關係。
“林師兄。”一個輕柔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林衍轉頭一看,是個小姑娘,看著十西五歲的樣子,穿一身青色外門弟子服,頭髮梳成雙環髻,五官清秀,眉眼溫順,揹著一個布包,手裡還抱著一本厚厚的空白冊子,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也不進來。“你是……?”“我叫陳小雨。”小姑娘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是宗主派來的,說是林師兄在組研究小組,讓我過來幫忙。”林衍想起來了,顧長松確實提過,會派一個細心的弟子來做記錄工作,就是她了。“進來吧,別站在門口。”陳小雨小步走進院子,先朝張伯行了一禮,又朝林衍行了一禮,然後安安靜靜地站在石桌旁邊,把懷裡的冊子端端正正放好。林衍注意到一個細節——她把冊子放下的時候,特意調整了位置,讓冊子的邊緣跟石桌邊緣平行。強迫症,或者說,天生細心。“陳小雨,你之前是做什麼的?”林衍問。“回林師兄,我是外門弟子,在主事堂幫忙整理卷宗。”“整理卷宗?”“嗯。”陳小雨小聲說,“就是把各類文書分門別類,登記造冊,檢查有沒有遺漏或者錯漏,我做這個做了兩年了。”難怪,一個做了兩年文書整理的外門弟子,細心程度絕對夠格,研究小組裡最缺的就是能耐心做記錄的人,林衍自己就不擅長這個,趙大富更別指望,張伯寫字雖然不錯但手抖,陳小雨正好互補。“好。”林衍點點頭,“以後研究小組的所有記錄工作,你來負責。”“是。”陳小雨開啟那本厚厚的冊子,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炭筆,“林師兄,需要我現在就開始記錄嗎?”林衍看了一下時間——太陽剛升起一竿子高,趙大富還沒來。“不急,等人到齊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