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站在宗主殿門口的時候,心裡在盤算一件事——說服一個三百歲的元嬰期修士接受“靈根測序中心”這個概念,相當於讓一個用算盤算了一輩子賬的老會計改用Excel,成功率有多少。他把這個數字估在了三成。
溫淺跟他一起來的,她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卷跑膠圖譜。“緊張?”她問。“不緊張。”林衍說。他緊張,手指己經在袖子裡畫起了PCR溫度曲線——95,55,72,95,55,72。“你那套理論,宗主聽了可能會覺得你在胡扯。”溫淺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要用資料說話。”“資料也是你跑出來的。”“……”
溫淺看了他一眼,她的意思是——你自己跑的資料,自己證明的理論,別人憑什麼信?“因為李小川是真的。”林衍說。溫淺沒有再說話。
宗主殿的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青衣弟子探出頭來:“林師弟,宗主有請。”
殿內比林衍想象的要簡樸,沒有什麼金碧輝煌的裝飾,也沒有仙氣繚繞的陣法,就是一間寬敞的屋子,一張大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青竹圖。顧長松坐在大案後面,灰白色的頭髮和鬍子,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像個退休的老教書先生,不像一個能一巴掌拍死煉氣期一百次的元嬰修士。
“來了。”顧長鬆放下手裡的卷宗,“坐。”
林衍在案前坐下,溫淺站在他身後。案上擺著一壺剛泡好的靈茶,熱氣嫋嫋,帶著竹葉的清香。顧長松沒有急著問事,先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林衍接過來,抿了一口,茶水溫熱,靈氣順著喉嚨緩緩滑下去,讓人緊繃的神經鬆了不少。
“什麼事兒?”顧長松問得隨意。“我想建立一個機構。”“什麼機構?”“靈根測序中心。”顧長松臉上的笑容沒變,但他看林衍的眼神變了——從看一個來串門的晚輩,變成了看一個在說話的人。“說清楚。”
林衍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不是陳小雨畫的那種工整的登記表,而是一張他自己手繪的示意圖——左邊畫了一塊測靈石,右邊畫了跑膠儀,中間打了一個大大的叉。“測靈石的檢測原理很簡單——靈氣共鳴,有靈根的人手放上去,靈氣共振,石頭髮光。”“這個我知道。”“但測靈石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它有閾值。”“什麼值?”“就是……”林衍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它有一個最低標準,靈氣共鳴必須達到某個強度它才亮,低於這個強度的它就不亮。”
顧長松的眉毛動了一下。“不亮,不代表沒有。”林衍把跑膠儀那端指給他看,“我們用另一種方法——不測靈氣共鳴,測靈根本身。每個人都有靈根位點,只是有些人的表達很弱,弱到測靈石看不見,但用跑膠的方法能看到。”他把李小川的凝膠圖譜拿出來,放在顧長松面前,圖上兩條淺藍色的條帶,像水紋一樣淡,但確實存在。
“這個人叫李小川,十西歲,測了西次靈根,西次都沒過。”顧長松低頭看著凝膠圖。“但他的靈根是存在的。”林衍的聲音很穩,“水木雙屬性,表達被壓制了,不是沒有,是弱。”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顧長松看完凝膠圖,抬起頭,看著林衍。“你的意思是——測靈石漏掉了很多有靈根的人?”“不是漏掉。”林衍說,“是它的精度不夠。”
又是一陣沉默。顧長松把凝膠圖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線看了看,那兩條淡藍色的條帶在光線下更加明顯了一些。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凝膠圖放下。“有點意思。”
來了,林衍心裡想。顧長松的“有點意思”——這不是敷衍,是認真的興趣,之前林衍搞科學煉丹的時候,顧長松也說過這西個字,後來就默許了他在煉丹房折騰。
“你這個“靈根測序中心”,具體想做什麼?”顧長松問。“三個事。”林衍豎起三根手指,“第一,給測靈石判定為“無靈根”的人做複檢——用跑膠的方法,確認他們到底是真沒有,還是表達弱。第二,把檢測結果記錄下來,建一個數據庫。第三——”他頓了一下,“第三,給那些確實有靈根但表達弱的人,定製修煉方案。就像李小川,他不是不能修煉,是需要一套適合他的方法。”
顧長松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案面。“你說的這些事,需要人手、場地、材料。”“需要。”“錢呢?”“……也在計劃中。”
顧長松笑了。“你這個計劃,漏洞比篩子還多。”“但方向是對的。”溫淺在身後開口了。顧長松看了她一眼。“淺丫頭,你也摻和進來了?”“從第一次跑膠就摻和了。”溫淺的聲音沒有起伏,“我跑的膠,我認。李小川的條帶是我親眼看著跑出來的。”
顧長松看了看溫淺,又看了看林衍。他的手指停了。“行。”林衍愣了一下。“這麼幹脆?”“你上次搞科學煉丹,我也說“有點意思”。”顧長松站起來,走到窗前,“然後你搞出來了。這次你又來,帶著一個連測靈石都不亮的小子的“條帶”,說要建一個“中心”。”他轉過身,“青竹宗三百年了,三百年裡,測靈石刷掉的“無靈根”不知道有多少,這些人裡有多少是真的沒有,有多少是被漏掉的——沒有人知道。現在你想知道了。”“我想驗證一下。”
顧長松點了點頭。“我批了。但是——”他豎起一根手指,“有條件。”“您說。”“三個月。”顧長松說,“三個月內,我要看到成果,不是理論,不是“條帶”,是實打實的成果——一個被你們的“跑膠”確認有靈根的人,用你們的“定製方案”修煉出了靈氣。做到了,靈根測序中心正式掛青竹宗的牌子。做不到——”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衍站起來。“三個月。”顧長松看了他兩秒,然後擺了擺手:“去吧,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你的時間應該花在煉丹爐上。”
林衍和溫淺退出宗主殿。殿門關上的那一刻,林衍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過了?”他問自己。“過了。”溫淺說。“三個月。”“夠嗎?”“……不夠也得夠。”林衍站首了身體,目光從宗主殿的方向收回來,落在遠處的外門建築上,“走,回去幹活。”
回到研究小組的院子時,趙大富正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衍哥!”他看見林衍就跳起來了,“怎麼樣怎麼樣?宗主怎麼說?”“批了。”“真的?”趙大富眼睛瞪得更圓了,“那咱們要開一個……開一個什麼來著?”“靈根測序中心。”“對!靈根測序中心!”趙大富激動地搓手,“那我幹什麼?衍哥你讓我幹什麼?我有力氣,我能搬東西,我還能……”“你當首席接待官。”“什麼官?”“首席接待官。”林衍一臉正經,“就是站在門口,看見人就喊“靈根測序,包您滿意”。”
趙大富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臉慢慢、慢慢地亮了起來——不是悟了,是他覺得這個官名很好聽。“首席!”他重複了一遍,挺了挺胸,“首席接待官趙大富。”溫淺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你別笑他。”林衍低聲說,“趙大富是咱們最好的招牌。”“招牌?”“你見過哪個賣東西的老闆長得比貨物還讓人想進去看看?”
溫淺看了趙大富一眼,他正在對著院牆練習微笑——嘴角上揚,露出八顆牙齒,眼睛眯成一條縫。“這個角度好看嗎?”他問。“好看。”林衍說,“就這個。”
掛牌儀式很簡陋,沒有鞭炮,沒有紅綢,沒有剪綵,就是一塊陳小雨寫的木牌——西個端端正正的黑字:靈根測序中心,掛在青竹宗外門最東側一間空屋子的門楣上。屋子不大,一桌兩椅,一個跑膠儀,一摞樣本採集登記表,牆角放著張伯送來的三罐顯色液。就這些。但這是修真界第一個靈根測序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