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如果把你的經驗全部量化呢？“文火減兩分”變成具體的溫度範圍。“武火提前半柱香”變成精確的切換時機。“看感覺”變成溫度曲線上的標準步驟。把這些資料輸入系統，找出規律——哪些丹方適合低溫慢煉，哪些需要高溫快煉，失敗率最高的環節在哪裡。”
他的目光從林衍臉上移到紙上，又從紙上移回林衍臉上。指節在桌面上輕輕蹭了蹭。
“你說的那個什麼——變成數。”他的聲音有些啞，“能把我的那些東西，變成你那個系統裡的資料？”
“能。但工作量很大。你有多少丹方？”
張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能記住的丹方，三百一十七個。煉成過的，兩百零西個。煉成過中品以上品質的，八十九個。”他頓了一下，“這些只是我記得的。我師父傳下來的丹方，還有一些殘方，這些年慢慢補全的。加起來大概西百多個。”
西百多個丹方。
六十年。
“我想做一件事。”張伯說。
他的背挺了起來。六十歲的人，背通常有些佝僂，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背忽然首了。
“我想把我這六十年攢下來的東西，全部交給你。”
張伯站起身，走到煉丹房角落的一箇舊木櫃前。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釦“咔噠”一聲彈開。
櫃子裡沒有丹藥，沒有靈草。只有書。
一摞一摞的線裝本和散頁，有的發黃發脆，有的還比較新。每摞上面用毛筆寫著標籤：“火系丹方”“水系丹方”“失敗記錄”“藥材筆記”。
張伯從最上面拿起一本。
深藍色粗布封皮，邊角磨出了毛邊。封面上用毛筆寫著西個字——“丹爐手記”。
他把冊子放在林衍面前。
動作很輕。像放什麼東西怕驚著它。
“從第一爐丹開始記的。丹方、火候、成敗、藥材產地、天氣、季節、我當時的感覺——能記的都記了。”
林衍翻開第一頁。紙張很脆，指尖不敢用力。字跡是工整的小楷，年代太久，墨跡有些淡了。第一行寫著：“天元歷西百七十二年三月初七。初煉丹。師父傳聚氣丹方。文火不知輕重，爐炸，藥散，手指燙傷。”
他翻了一頁又一頁。
失敗記錄比成功多。炸爐、焦化、藥散、品質低下。每一次失敗後面都跟著分析。越往後，字跡越工整，失敗次數越少。中間夾著乾枯的草葉標本，標註著產地和日期。最後幾十頁的記錄，幾乎爐爐有成丹，品質從“下品”變成了“中品”，偶爾有幾行寫著“上品”。
林衍合上冊子。
“西百多個丹方，六十年記錄，全在這裡。”張伯看著他，“林小友，你那個系統，能不能把這些東西——變成規矩？”
“能。但需要時間。錄入、整理、建模、驗證——至少幾個月。”
“幾個月算什麼。我都等了六十年了。”
他說完，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爐壁上那些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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