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絡上家屬之後的那幾天，安河一首在下雨。
秋冬之交特有的綿綿冷雨，從早下到晚，把殯儀館院子裡的銀杏樹澆得光禿禿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泥土腥氣，混著焚化間飄出來的淡淡焦味。
老館長說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雨夜陰氣盛，適合渡亡。
工廠裡那些亡魂被困了太久，魂力太弱，只有在陰氣最足的夜晚才能凝聚出足夠的形態走完最後一程。
渡亡定在雨最大的那晚。地點不在殯儀館靈堂，不在工廠，而在老碼頭3號貨倉門口——他們生前最後待過的地方。
老館長說渡亡最好選在逝者執念最重的地點，讓他們從那個地方開始走。
工廠是他們的埋骨地，老碼頭是他們的停靈處。在貨倉門口渡，等於把他們從被關進去的地方接出來。
傍晚，雨勢最大，打在臉上生疼。我提前把東西備齊——銅鈴、一沓黃紙錢、幾束香、十二盞蓮花燈，還有那十二個人的名冊。
蓮花燈是王姨從倉庫裡翻出來的，紙折的，白底藍邊，擱久了有些泛黃，她一張一張用溼布擦乾淨，又用針把燈芯挑松。
張哥把骨灰罈從儲物櫃裡搬出來，整整齊齊排在手推車上，壇口的鎮魂符還沒有拆——那是證據，得等案子結了才能動。
但符上的煞氣己經比前幾天弱了不少。
老館長站在走廊盡頭，穿著一身乾淨的中山裝，手裡拎著銅鈴。
他沒有跟我們一起上車，只是在我經過的時候低聲說了句：“今晚你是主渡人。按你學的做。
我在館裡守著7號櫃——雨夜陰氣重，她的氣也會跟著波動。兩邊都不能出差錯。”
白車在雨中開了將近半個小時，雨刷在擋風玻璃上飛快地來回掃。
到了老碼頭，雨勢最猛。豆大的雨點砸在裝卸臺的水泥地面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水邊的石灘被淹了大半，水面上全是雨點砸出的漣漪。
我把工具箱拎下車，張哥把骨灰罈一個一個搬下來，排在3號貨倉門口的遮雨簷下面。
渡亡臺就設在貨倉門口。幾塊從裝卸臺上拆下來的舊木板搭成一張簡易供桌，桌腿擱在積水裡被雨水打得微微晃動。
十二盞蓮花燈在供桌上排成兩排，每盞燈下面壓著一張寫著名字的紙條——那七個人的名字，是聯絡上家屬之後才填上去的。
另外三個人的名字旁邊打著問號。剩下兩盞燈的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名字待查，安河記得你。”
雨下得很大。供桌上的蓮花燈被打得搖搖晃晃，燈芯溼了好幾次，滅了又點，點了又滅。
我在供桌前站定，開啟名冊——那十二個人的特徵描述、大致年齡、衣著特點、手上的老繭分佈位置，一條一條念出來。
每唸完一個人，就從供桌上拿起一盞蓮花燈，走到水邊蹲下去，把燈輕輕放在水面上。
蓮花燈被雨點打得首晃，但底部的紙殼浸了水之後反而穩住了，順著水面上的漣漪緩緩往水中央漂去。
一盞，兩盞，三盞。每放一盞，我就對著水面叫一聲那個人的名字。
有名有姓的叫全名，有姓無名的叫“某某家的”，連姓都沒有的叫一聲“這位師傅”。每叫一個名字，就燒一沓紙錢。
紙錢被雨水打溼了，燒得很慢，火苗舔著黃紙邊，捲起一片片灰黑色的紙灰，被風吹得在水面上打著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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