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館長把陽壽賬本轉給我之後的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幾行字在腦子裡反覆轉——“願其承怨之後安然無恙”。
師父大半輩子攢下的陰德，被他用一支老鋼筆化成具體數字記在泛黃的紙頁上，現在全部轉到了我的名下。
這不是饋贈，是託付。他用自己攢了大半輩子的陰德替我把承怨的代價墊上，然後坐在那張藤椅上輕描淡寫地說，守義門的人不怕折壽，怕的是欠債不還。
我在值班室床上翻了好幾次身，最後乾脆爬起來，披上外套出了門。
院子裡月光很淡，銀杏樹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焚化間的燈還亮著，煙囪沒有冒煙，但爐膛裡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地上投了一道橘紅色的細線。孫叔還沒睡。
我推開門走進去。焚化間裡暖烘烘的，和外面判若兩個世界。
孫叔正坐在爐子前面的摺疊椅上，手裡握著那把長柄鐵鍬，鍬頭擱在地上。他看見我進來，沒有意外的表情，只是朝旁邊的另一把摺疊椅努了努下巴。
那把椅子是他專門搬進來的——自從上次我跟他說過雪凝託夢的事之後，他就在焚化間裡多放了一把摺疊椅，說萬一以後還有誰睡不著，可以來這兒坐著。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爐膛裡的火光透過觀察孔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
孫叔沒有問我為什麼睡不著，只是把靠在牆上的長柄鐵鍬拿起來，用抹布慢慢擦著鍬刃上沾的爐灰。
他擦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抹布翻了個面，重新掛在爐門旁邊的掛鉤上。
“我年輕時剛入行那會兒，帶我的師傅姓馮，是個老火化工。
那時候的爐子不是這樣的，燒柴油，點火要用棉紗蘸油往裡扔。溫度不穩定，燒到一半經常熄火。
有一回爐子燒到一半熄了，遺體燒了一半卡在裡頭，進不去也出不來。馮師傅一個人把爐門撬開，戴著好幾層手套把遺體拉出來，重新點火再推進去。
折騰了大半夜。後來那具遺體的家屬知道了，來館裡鬧，說要賠錢。
老陳那時候還是副館長，站出來跟他們說，爐子熄火了是裝置問題，但這個火化工沒有把遺體撂在爐子裡不管。他自己進去拉出來的。後來家屬就不鬧了。”
他把鐵鍬靠在牆上，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光一閃，把他臉上的皺紋映得更深了。他吸了一口煙，把火柴梗扔進爐膛裡。
“那天晚上我跟馮師傅坐在爐子前面，跟現在咱倆一樣。我問他，你怕不怕。他說怕。我問那你為什麼還幹。
他說——孩子，在殯葬這一行，人走茶涼是常態，但你不能因為茶涼了就不給人家燒爐子。
坐得住冷板凳，才守得住人心。那時候我不太懂，後來他退休了，我接了他的班，這一坐就坐了好多年。”
他彈了一下菸灰，轉過頭來看著我。爐膛裡的火光在他渾濁的眼珠子裡跳動著，把那一小塊灰白色的骨灰石映得發亮。
“馮師傅退休那天，把他第一爐留下的骨灰石給了我。跟你手裡那顆一樣——也是灰白色，也是拇指指甲蓋大小，被他的手磨得發亮。
後來我把那顆骨灰石跟我自己的那顆放在一起，兩顆石頭，一顆是他的，一顆是我的。他走的那年我給他燒的爐子，親手燒的。燒完之後我把他的骨灰石和他那顆石頭一起放進了骨灰盒裡。他說過——骨灰石不是石頭，是人。
是一個人在爐子裡燒過之後剩下的最後一點東西。你把石頭給了誰，就是把那個人託付給誰了。”
他把煙掐滅在鐵盒裡，從兜裡掏出那兩顆骨灰石放在手心裡。爐火映照下，兩顆灰白色的小石頭並排躺在他的手掌上，被幾十年的歲月磨得光滑溫潤。
“馮師傅那顆我給還他了。我這顆給了你。小林子，你要是以後走了，我少了一個能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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