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殖裝壇封好之後，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彭經理。
他正蹲在工棚門口吃泡麵，看見我走過來，筷子往碗裡一插，站起來用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油。
工棚裡堆滿了建材，幾個安全帽掛在牆上，桌上攤著那捲被翻得邊角起毛的施工圖紙。
我說老墳己經遷完了，今天要定新墳的方位，讓他把新墓區的平面圖給我一份。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規劃圖，上面用紅筆把待售的墓穴一塊一塊標了號，北區臨山牆的那排還空著，陽光足，地也平。
“就這塊，隨便挑。反正都是標準尺寸，挖個坑埋了就行。”
“墓穴不能隨便挖。朝向、地勢、地下水位，都得看了才能定。”
“一個骨灰罈子還要看風水？”他把泡麵碗往桌上一擱，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不耐煩還是覺得好笑，“行行行，你看你的。反正別耽誤施工就行。”
我把規劃圖卷好夾在腋下，回到老墳區那棵歪脖子松樹下面。何道長正坐在樹下的大石頭上，竹杖擱在膝蓋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我把規劃圖攤在他面前，把彭經理那句話複述了一遍——“一個骨灰罈子還要看風水？”何道長吹了吹搪瓷缸子裡的茶沫，眼皮都沒抬。
“罈子小就不用看風水？骨灰罈是盛人的，不是盛米的。把罈子當盛米的埋，後人能好得了？”
他把搪瓷缸子往石頭上一擱，拿起羅盤站起來，竹杖在我肩上輕輕敲了一下。“走，去新墓區。
今天教你定方位——羅盤怎麼用，什麼叫坐北朝南偏東南三分，什麼叫帝王向。我只講一遍，你得記住。”
新墓區在老墳區東南方向大概半里地，一片被推土機平整過的臺地，視野開闊，三面環山，正前方能看到山下那條蜿蜒的河流。
何道長站在臺地邊緣，單手託著羅盤，眯著眼掃了一圈周圍的山勢。
他的站姿和平時完全不一樣——脊背挺得筆首，託羅盤的手紋絲不動，整個人像一棵被山風吹了幾十年卻始終沒被吹倒的老松樹。
“遷墳選新址，跟土葬選墓穴是一個道理。好風水的標準就幾個字——避風、向陽、近水、地勢平緩。
避風是為了不讓陰氣被風吹散，向陽是為了讓陽氣能照到墳頭，近水是為了讓地氣通順，地勢平緩是為了讓後人做事穩當。”
他用竹杖指著北區臨山牆的那排空地，“北區背靠山牆，前面開闊，陽光從早照到晚。地勢比周圍略高一點，不會積水。就這塊。”
他讓我把羅盤託在左手掌心，右手捏了一個手訣，沿著北區邊緣慢慢走了一圈。“羅盤分三層——天盤、地盤、人盤。
天盤看星象方位，地盤看地脈走向，人盤看人和方位的關係。遷墳主要用地盤，看的是地脈走向和墓穴朝向的關係。
地盤的磁針指北，但真正的風水北和磁北不一樣——安河這邊的風水北比磁北偏東一點，你得根據當地的山勢和水脈走向來校準。”
我按照他說的，把羅盤託平，看著磁針在天池裡緩緩轉動，最後停在了一個角度上。然後他指著旁邊一個己經畫好的石灰框，“你試試，把羅盤放在墓穴正中間，看磁針指向哪裡，然後定坐向。
坐向定了之後，棺木頭朝哪個方向、壇口朝哪個方向，都要按規矩來。”
我把羅盤放在石灰框正中間，蹲下去看磁針。指標在天池裡微微顫動了幾下，緩緩指向正南。我正準備說“坐北朝南”，何道長的竹杖己經伸過來，用杖尖輕輕敲了敲羅盤邊緣。
“不是正南。偏一點。正南是帝王向——古代的皇宮、帝陵才用正南，普通人受不住。你得往東南偏三分。
東南是巽位，主風。風就是氣，氣就是運。偏東南三分，後人做事穩穩當當，不冒進也不落伍。”
他用杖尖在地面上沿著我即將確定的棺木朝向畫了一道弧線，示意我在這條弧線的範圍內微調羅盤的擺放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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