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罈子入了新墳之後，當天的活就算幹完了。
彭經理讓工人在新墓區旁邊搭了兩間簡易工棚，彩鋼板搭的，西面透風，裡面支了兩張摺疊床，鋪了層薄褥子，條件簡陋。
何道長倒不挑，把帆布包往床頭一扔，盤腿坐在床上閉目養神，竹杖擱在枕頭旁邊。
我躺在另一張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倒不是認床——是心裡有事。
白天獨立遷葬那股勁還沒過去，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根斷裂後癒合的尺骨、棺材底下排列整齊的碎瓷片、還有那個穿灰布長衫的老人在松樹陰影裡回頭說“謝謝”的口型。
他在這片山坡上躺了太久，被碎瓷片圈了太久，我今天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從朽爛的棺材裡撿出來，他大概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看著。
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新墳的位置，那地方是我和何道長一起定的，坐北朝南偏東南三分，避風、向陽、近水——從風水的角度看，無可挑剔。
但他要的不是風水，他惦記的是東南方向那座孤墳。我答應過他，那座孤墳明天就遷，挨著他埋。等明天把孤墳遷完，他大概就踏實了。
就這麼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陣聲音驚醒了。
不是風聲。山風穿過工棚彩鋼板的縫隙會發出嗚嗚的哨音，今晚的風不大，彩鋼板安安靜靜的。
我睜開眼，頭頂的燈泡己經滅了，工棚裡一片漆黑。旁邊的摺疊床上何道長還在打鼾，竹杖擱在枕頭旁邊，杖身上的竹節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澤。
那聲音從外面傳來——很遠，又很近，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山坡上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低了嗓子、悶在胸腔裡的嗚咽，每一聲都很短很急促，像是在喊什麼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哭聲在山谷裡迴盪，忽遠忽近，時而像是從新墳那邊傳來的，時而又像是從老墳區那邊飄過來的。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套上外套，推開工棚的門。月光很亮，把整片南坡照得白慘慘的。
遠處的打樁機己經熄火了，工地上一個人都沒有，吊車的長臂在月光下投了幾道斜長的影子。
我站在工棚門口，辨別哭聲的方向——不是新墳那邊，聲音的位置比新墳更靠上。在老墳區和新墳區之間，靠近那棵歪脖子松樹的位置。
我順著哭聲往山坡上走。碎石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近松樹的時候，哭聲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像是哭的人忽然發現了有人在靠近。然後我看到一個人，坐在新墳的墳頭上。
月光正好照在新墳的封土上，把那堆新翻上來的黃土照得發亮。
他就坐在那堆土正中間，背對著我。灰布長衫，瘦削的肩背，頭髮剃得很短。
他的坐姿不像白天在墓坑邊那樣拘謹——他盤腿坐在自己的墳頭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背微微佝僂著。
白天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墓坑邊，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勉強首起來的老樹。現在他坐在自己的新墳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裡發出極低極啞的嗚咽。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我在。
“大娘。”我站在新墳前面，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躲，把聲音壓得很低，“新墳的位置是我定的，坐北朝南偏東南三分，避風向陽。您要是不滿意，可以換個地方。別哭——您告訴我哪裡不對。”
她的肩膀不聳了，嗚咽聲也停了，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慢慢地抬起右手，手指指向東南方向——那座孤墳的方向。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不是在指方向，是在指那座墳裡的那個人。她的頭微微側過來，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嘴在動。沒有聲音，但那個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
“把我埋錯了。那不是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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