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裡的主角從邊塞將士,變成了深宮裡憂愁的宮女和獨自徘徊的文人。”
“思想的轉變更為深刻。
盛唐思想界是自由的,儒釋道三家並行不悖,這種自由既是自信的表現,也是動力的來源。
但安史之亂被知識精英視為一場‘禮崩樂壞’的人倫災難。
為了重建秩序,他們開始對思想進行痛苦的反思和清理。”
“韓愈是代表,他認為佛教是外來‘夷狄之法’,蠱惑人心,傷風敗俗,應該被剷除。
他倡導的古文運動,表面是改革文風,實質是復興孔孟之道,建立從堯舜禹湯到孔孟一脈相承的儒家‘道統’,以此對抗思想領域的混亂。
而到了宋朝,理學開始興起。
它不再像漢唐儒學那樣關注宇宙,而是將所有力量聚焦於人的內心世界,提出‘存天理,滅人慾’。
這實際上是建立了一套極其嚴苛的內在道德戒律,企圖透過約束每個人的思想,來從根本上避免動盪和反叛。”
“所以你看,這一道道裂痕拼在一起,文化心理從外向、開疆拓土、包容一切的進攻型文明心態,轉變為內向、鞏固自身、嚴防死守的保守型心態。
國家追求的不再是‘雖遠必誅’的功業,而是內部的穩定與安寧。
這種保守,是文明遭受重創後的自我保護,也為後世千年定下了深沉內斂的基調。”
欲言不止停下,留給觀眾反應時間後,再度慢慢開口。
“但今天我們回望歷史,不是為了懷舊,不是為了傷感,也不是為了指責誰。
歷史的發展是無數個體選擇的總和。
安史之亂不是單一的原因,它是一個扳機,它扣動了之後,一連串的歷史齒輪開始轉動,藩鎮、五代、宋、元,每一代人都在當時的環境下做出了‘最優選擇’,但這些選擇的疊加,卻讓整個民族的方向發生了微妙的偏移。”
“‘心氣’這種東西,能不能再找回來?
歷史有時候會輪迴,但不會重複。
一個民族的心態,像一條河流,改道之後,原來的河床就再也蓄不滿水了。
但這條河會朝著新的方向流,會沖刷出新的河道,會養育新的文明。
我們今天回頭看盛唐,會覺得那是中國歷史上最明亮的一段時光。
但我們不必哀嘆,因為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如果一個民族,在經歷了無數的戰亂、分裂、屈辱之後,還能重新抬起頭來望向遠方,那麼,那種‘心氣’,或許並沒有真正死去,或許它只是睡著了,或許它只是變了另一種形態。”
太極殿中,李世民站在廊下,天幕的光落在他身上,明明滅滅。
歷史的變遷讓人難以捉摸。
他忽然想,如果他在貞觀初年沒有推行胡漢一體的政策,如果他拒絕了那些來自草原的將領,如果他沒有讓長安成為萬國來朝的中心,那麼安史之亂還會發生嗎?
他現在批的每一份奏疏,任命的每一個將領,推行的每一項國策,都會像種子一樣埋在土裡,在他死後發芽、生長,變成他再也無法控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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