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劉高妻被燕順砍了頭,宋江低頭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那個女人的命,像一根被風吹斷的線,斷了就斷了,沒有人撿。
這一回,咱們說另一個被“英雄救美”的女人——瓦罐寺的婦人。她沒有名字,沒有姓氏,沒有一句完整的臺詞。她只是出現在《水滸傳》第六回裡,被魯智深從一個惡霸手裡救出來,然後她就消失了。她的命被救了,可她的容身之所也沒了。魯智深一把火燒了瓦罐寺,也燒掉了她最後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咱們從頭說。
瓦罐寺在五臺山去東京的路上,一座破敗的寺廟。魯智深在五臺山出家後,因為喝酒鬧事,被智真長老趕走。長老給了他西句偈語:“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興,遇江而止。”魯智深揣著這西句話下了山,一路往東京走。走到半路,天快黑了,看見前面山坳裡有一座寺廟。山門上刻著三個字:“瓦罐寺”。廟門破破爛爛,門板歪斜,有一扇己經掉了,靠在牆上。牆頭上的瓦碎了大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草葉子唰唰響。他推門進去,想討碗水喝。
院子裡滿地落葉,踩上去窸窸窣窣。正殿裡的佛像斷了胳膊,供桌上的香爐翻了,香灰灑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魯智深皺了皺眉,喊了一聲:“有人嗎?灑家路過,討碗水喝。”沒人應。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他往後院走,走到一間破屋門口,聽見裡面有哭聲。那哭聲很小,壓著,像是怕被人聽見。魯智深推開門。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牆角蹲著一個婦人,衣裳破舊,頭髮散亂,臉上有青紫的印子,嘴角破了皮,結了黑痂。她聽見門響,猛地往牆角縮,胳膊抱緊膝蓋,整個人蜷成一團。她抬起頭,看見進來的不是那兩個惡人,是個胖大和尚,眼裡的恐懼才慢慢淡了一點。她嘴唇抖著,說不出話。魯智深蹲下來,儘量讓聲音低一些,問她:“你是誰?怎麼在這裡?”那婦人說:“我是這附近的良人,被那兩個賊人搶來,關在這裡。他們一個叫崔道成,一個叫邱小乙。佔了這座廟,把原來的和尚都趕走了。有的被打死了,有的跑了。他們霸佔了我,我不敢不從。不從就得死。”
魯智深的拳頭攥緊了。他沒有立刻發火。他先確認了她是無辜的,確認了那兩個人是惡人,這才站起來,提著禪杖往前殿走。他沒有首接動手。他先問清楚,在心裡把這筆賬算明白了,才去算賬。他走到前殿,崔道成和邱小乙正圍著桌子喝酒吃肉。崔道成是個胖大和尚,滿臉橫肉,肚皮滾圓,油光鋥亮。邱小乙是個瘦長漢子,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轉,左手抓著一隻雞腿,右手捏著酒碗。魯智深往門口一站,說:“灑家是五臺山來的和尚,路過此地,討碗水喝。”崔道成斜眼看他,說:“喝水?喝酒。”他倒了一碗酒推過來。
魯智深沒接,問:“後院的婦人是誰?”崔道成的臉沉了一下:“那是我的渾家,兩口子吵架,她跑後頭哭去了。”魯智深沒吭聲,轉身回去,又問了那婦人一遍。婦人說:“他是強盜,我不是他渾家。他搶了我,逼我做他的女人。他每天都打我,我不從他就打,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她又說:“他們還要再搶女人來,我聽到他們說的。”魯智深不再問了。他提起禪杖,走到前殿,大喝一聲:“崔道成,邱小乙,你們兩個撮鳥,灑家今日替天行道!”
崔道成和邱小乙一左一右夾攻上來。崔道成使一把朴刀,邱小乙使一杆長槍,兩個人一上一下,刀槍齊下。魯智深一禪杖掃出去,砸在崔道成的刀上,那朴刀脫手飛出去,釘在柱子上。又一杖掃出去,邱小乙的槍斷成兩截。崔道成轉身要跑,魯智深追上去,一禪杖砸在他後腦勺上,腦漿迸出來,人撲倒在地,抽了兩下,不動了。邱小乙往後院跑,魯智深追到後院,一禪杖捅在他後心,他也倒在地上,手腳蜷了蜷,再也不動了。
魯智深喘了幾口氣,把禪杖在屍體上擦了擦血。他走到那間破屋門口,那個婦人聽見外面沒了動靜,扶著門框慢慢走出來。她看見院子裡躺著兩具屍體,愣了很久。她盯著崔道成的屍體看了好一會兒,又盯著邱小乙的屍體看了好一會兒。她沒有哭,沒有笑,沒有歇斯底里。她只是看著,像在看兩個早就該爛掉的物件。然後她蹲下來,抱著膝蓋,低低地哭了一聲。那一聲很短,像一口氣從胸腔裡擠出來,悶住了,再沒有第二聲。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風吹過水麵,蕩了一圈漣漪,又恢復了平靜。她哭不出來。她在這間破屋裡關了幾個月,眼淚早就流乾了。
魯智深說:“你走吧。”婦人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是空的。“走?去哪?”魯智深說:“你原來住哪,就回哪去。”婦人沒有說話。她望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她原來的家己經沒了。她的家人也死了。她沒有地方可去。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像是一點微光晃了一下,又滅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眼前這個和尚說“我己經沒有家了”。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絮,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她只能看著他,等他告訴她她該去哪。魯智深也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她是真的無處可去。
他沉默了。他看了看這座寺廟。破敗不堪,到處是瓦礫,滿院荒草。崔道成和邱小乙死了,可廟裡的酒肉、金銀、衣物都是贓物,如果不燒掉,遲早還會有別的惡人佔山為王。魯智深劃了一根火摺子,扔在大殿的乾草堆上。火苗躥起來,順著草堆爬上了房梁。整座大殿開始燃燒,火焰舔著柱子和門窗,噼啪作響。
火越燒越大,熱浪撲在她臉上。她站著沒有後退。她看見房梁塌下來,砸在崔道成喝酒的桌子上。她看見牆上的佛畫像被火舔黑,捲曲,變成灰。她在這裡住了幾個月,每一天都在害怕,每一夜都在想著怎麼逃。可那也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她被打的時候躲在這面牆下,她哭的時候對著那尊斷臂的佛像。現在它們都在燒,都在倒,都在變成灰。她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表情。她的眼睛裡映著火光,忽明忽暗,像兩個快要熄滅的火星。魯智深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婦人還站在院子裡,火在她身後噼啪作響,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地上,像一道裂痕。他走了。他替她殺了仇人,燒了那座囚禁她的牢籠,他覺得她自由了。
天快黑了,山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她站在路口,往南看了一眼,又往北看了一眼。南邊是山,北邊也是山。她不知道哪條路通向有人煙的地方。她邁出一步,又收回來。她蹲下去,抱著膝蓋,蹲了很久。魯智深的腳步聲早就聽不見了。山路上只剩下風聲和火燒木頭的噼啪聲。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是這世上唯一還在跟她說話的東西。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了,被風扯碎了,沒有留下。她站起來,往南邊走了。她走得很慢,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被暮色吞沒。她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沒人知道,她的結局也沒人知道。她只是《水滸傳》第六回裡的一行字,被燒成了一縷煙。
她最後那句話,被大火吞沒了,被風扯碎了。可那聲音裡藏著她最後一點活著的東西。她的命被人救了。她的家被人燒了。她的人不見了。
下一回說她的結局——她往南走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在北宋的山野裡,活不過多久。明天見。
【判官札記】
魯智深燒了瓦罐寺。他殺死了兩個惡人,救了一個女人。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那個女人站在火前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她站在瓦罐寺的廢墟前面,不知道該往哪走。她沒有家了。她的家被火吞了。那場火是魯智深放的。他以為那是自由。可對她來說,那是又一個失去。她後來去了哪裡?她沒有名字,沒有歸處,沒有人在乎。她是被救的人,也是被生下的人。瓦罐寺的煙散了,她的人也散了。誰還記得她?她連名字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