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劉高妻在元宵燈會上指認宋江是強盜,宋江被抓進大牢,吊在樑上,鐵索鎖著,腿被打得肉綻。
這一回說她的結局。宋江逃出來了,帶著花榮、燕順、王英殺回清風寨。劉高被綁了,她也被綁了。王英說要把她留下做壓寨夫人,宋江答應了。可燕順一刀砍了她的頭,她死的時候宋江沒有攔。他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平靜。
宋江怎麼逃出來的?花榮。花榮是清風寨的武知寨,在劉高手下當差。劉高抓了宋江,花榮先是寫信求情,劉高不答應。花榮一怒之下,帶兵劫了牢,救出宋江。他做得乾淨利落,放了一把火,燒了牢門,趁亂把宋江背出來。宋江渾身是傷,趴在他背上,喘著粗氣說:“花榮兄弟,我欠你一條命。”花榮說:“哥哥,你曾經救過我妹妹,我欠你的。”
兩個人出了城,一路往清風山上跑。燕順、王英、鄭天壽帶著人馬在山下接應。宋江上了山,躺在草床上,王英給他上藥。宋江咬著牙,一聲不吭。等傷口包好了,他坐起來,說:“劉高那廝,不能留。”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己經定下來的事。
燕順說:“哥哥,你說怎麼幹?”宋江說:“花榮,你帶路。燕順、王英,你們跟著。打回去。”他頓了頓,又說:“劉高那個老婆,也一併綁了。”王英一聽,眼睛亮了:“哥哥,那個女人歸我?”宋江看了他一眼,說:“到時候再說。”
那天夜裡,清風山的人馬摸到清風寨腳下。花榮熟悉寨裡的佈防,帶著他們從後山翻進去。三更天,王英一腳踹開劉高的臥房,劉高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站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喊,就被按住了。劉高妻縮在床角,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褻衣,手裡攥著被子。她被拖出來的時候,沒有喊叫,沒有掙扎。她只是看著宋江。宋江站在院子的月光底下,腰板挺得很首,臉上沒有表情。
劉高被押到院子裡跪下,渾身發抖。他哭著說:“好漢饒命,饒命!”宋江看著他,沒有說話。燕順走到他後面,一刀割了他的喉嚨。血噴了一地,劉高倒下去,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劉高妻跪在劉高旁邊,看著他死了。她沒有哭,沒有喊,只是低著頭。王英走過去,蹲在她面前,說:“娘子,你別怕。我不會殺你。”他回頭對宋江說:“哥哥,你說過,把她給我。”宋江說:“我答應過你。”可他的話說得很慢,像是還在想另一件事。燕順走過來,站在王英旁邊,看著宋江。他等宋江一句話。如果宋江說“帶走”,王英就會把她扛走。如果宋江說“殺了”,他的刀就會落下去。宋江沒有說話。他看了劉高妻一眼。月光下,那張臉浮腫,鬢髮散亂,可她的眼睛在看他。那雙眼睛裡有恐懼,也有別的東西——像是明白了一切,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她忽然開口了。她聲音很輕,說:“宋押司,我活不了了吧。”宋江沒有回答。她笑了一下,又說:“我那天在牢門口看見你流血了。你記不記得?”宋江還是沒有回答。燕順等不下去了。他拔刀,一刀砍在劉高妻的脖子上。頭滾出去,身體倒了。血從脖腔裡噴出來,濺在月光底下,像黑色的墨汁。
她倒下的時候,眼睛還睜著。她看著宋江。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釋然。她終於不用再撒謊了。不用再在劉高面前裝沒事人,不用再在街上低著頭躲別人的目光,不用再擔心宋江什麼時候會說漏嘴,不用再半夜驚醒時摸自己的脖子,看刀在不在。她不用再怕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她沒有說出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沒有力氣把它推出去。她的頭滾到一邊,臉朝著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像一層薄霜。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那個方向,像在等著什麼。可沒有人在等她,也沒有人接住她。她的命,像一根被風吹斷的線,斷了就斷了,落在土裡,沒有人撿。
王英愣住了。他回過頭,瞪著燕順:“你幹什麼?她是我的!”燕順把刀在鞋底上擦了擦,說:“她是禍水。留不得。”王英大怒,拔刀要砍燕順。宋江開口了:“王英。”只兩個字。王英的手停了。宋江說:“燕順做得對。她留不得。”王英看著他,眼裡有不甘。宋江又說:“我給你另找一個。比這個好。”王英悻悻地收了刀,嘴裡嘟囔了一句:“每次都這麼說。”
宋江看著他倆,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朝劉高妻的屍體走過去。月光照在屍體上,白慘慘的,血在土裡洇開,像一朵花。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穩,像踩在石頭上,一步一步走進了黑暗裡。
他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從他在清風山上第一次見到她,他就知道這個女人會出事。他救她,不是為了她的命。是為了花榮的人情。可他放她走的時候,他也知道她會反咬一口。她一定要咬。不咬,她活不下去。她咬了他,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殺她。她要是不咬,他反而不好下手。她指認他是強盜,他才有了殺她的理由。劉高是朝廷命官,私通強盜是死罪,殺了也就殺了。可劉高妻呢?如果她沒有指認過他,花榮就沒有理由殺她。王英要她,宋江不好攔。可她指認了。她把“救命恩人”送進了大牢。花榮恨她。燕順恨她。整個清風山都恨她。她要帶走她,誰也沒有話說。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她該死。
她是不是真的該死?宋江殺了閻婆惜,是因為閻婆惜掌握了他私通梁山的證據,那封信燒了,秘密就不存在了。劉高妻死的理由更簡單——她活著,就證明“宋江曾經跟清風山的強盜坐在一起喝酒”。她活著,就證明“宋江不是被冤枉的”。她活著,宋江幫清風山打仗的理由就站不住腳。所以她必須死。宋江不是替天行道,是滅口。他的刀很乾淨,沒有沾血。可血還是流了。
閻婆惜死前手裡攥著信,宋江掰開了她的手。劉高妻死前沒有說話,她最後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字,像她這個人一樣,被月光吞了,誰也沒有聽見。宋江站在月光下,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他的腳步很穩,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感情。他早就知道她會死。從他決定放她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必須死。她被他救了,被他利用了,被他放棄了。從頭到尾,她都不是一個人。她是一個棋子。一顆被拿走,被放下,再被拿走的棋子。棋局結束之後,棋子被扔回盒子裡,再也沒有人記得它的顏色。
下一回,咱們說瓦罐寺的婦人——魯智深火燒瓦罐寺,殺了崔道成和邱小乙,那個被霸佔的婦人獲救了。可她沒有家了,也沒有去處。英雄燒了一座寺廟,也燒掉了她最後的容身之所。她後來怎麼樣了?沒有人知道。
【判官札記】
劉高妻被燕順一刀砍了頭。宋江站在院子裡,低頭看了一眼,轉身走了。她的血滲進土裡,她的名字沒有留下。她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被利用的人。宋江救了她,是為了花榮的人情。宋江等她反咬,是為了殺她的理由。她不是恩將仇報。她是在被利用的過程裡,自己走完了最後一步。她的死,從她被劫上山的那一刻就己經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