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城破了。
城牆上插的旗被扯下來，踩進泥裡，幾處破口還在冒煙，人聲從巷子裡湧出來，斷斷續續的，像一根被扯散的線。
宋江騎著馬，在城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城內，說了句“清理戰場”，然後策馬進了城。
屍體被抬到城外，一排排碼好，有梁山的人，也有方臘的人。
焦挺並沒有在那一排人裡躺著。
焦挺不在死人堆裡，因為他還活著。
他是相撲高手，打小練了一身摔人的功夫，一個人能撂倒三個，李逵都被他摔倒過好幾次。
那時候李逵還在山上橫著走，誰也不服，遇見焦挺那天，他撲上去三次，被摔了三次。
第三次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嘴裡罵罵咧咧的，說“好漢子，你叫什麼”。
焦挺說“焦挺”。李逵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說“跟我上山吧”。焦挺想了想，沒地方去，就跟著上了梁山。
他上梁山之後，日子過得平淡。
山上有的是殺人的、砍人的、放火的，他只會摔人。
宋江給他安排了差事，管相撲營，教人摔跤。
可梁山上的人不愛學這個，覺著摔跤不如一刀砍下去痛快。
每天沒什麼人來。
他一個人站在空場子上，對著空氣比劃，伸胳膊，跨步，擰腰，有時候對著一棵老槐樹練，樹皮被他的肩膀撞得發亮。
他習慣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來。他走到相撲營的空場上，先把地面踩平，把夜裡落下的露水用腳掃開，然後開始練。
先是熱身，蹲身，壓腿，扭腰，動作不大，但很穩。
然後他開始摔，對著空氣摔，右臂伸出去，勾住一團看不見的肩胛，左腿切入，擰腰發力——那團看不見的人被他摔過肩去，砰一聲，砸在空地上。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再來一次。同樣的動作，反覆幾十遍。
天漸漸亮了，營寨裡的聲音開始多起來，有人從他旁邊的路上走過，偶爾瞥他一眼，沒有人停下來看。
他練到太陽昇到旗杆頂，才收住動作，走到旁邊的水桶邊，舀了一瓢水，從頭澆下去。
水順著他的臉淌下來，滴在土裡，很快滲下去。
他站在那裡，溼透的衣裳貼著身體，喘著粗氣，看著遠處開始飄起的炊煙。
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他練到最後一個動作的時候，腰會微微發酸。
焦挺在梁山上住了好幾年，沒有什麼朋友。
他不愛說話，也不怎麼會說，別人跟他打招呼，他點個頭，等別人走遠了他才想起來自己應該回一句什麼，可人己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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