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後的第五天,潤州城出現在了視野裡。
潤州不大,城牆也不算高,可城上插滿了方臘的旗,黑底紅字,風一吹像一片燒過的紙在飄。
宋江在城外三里處勒住馬,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對身後的人說:“安營。”三個字,把幾萬人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那天下午,營帳一頂一頂地支起來,像雨後冒出的蘑菇,灰白色的,密密匝匝地鋪滿了整片坡地。
有人在挖灶坑,有人在劈柴,有人蹲在溪邊洗刀上的灰。
沒有人說話。
戰場上的人都知道,安靜往往比喊殺聲更讓人發毛。
第二天清晨,天色是青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一場雨。
宋江點了三路人馬,讓宋萬領其中一路打頭陣。
宋萬沒有說什麼,只是繫緊了自己的腰帶,把刀提起來,插進鞘裡,又從鞘裡拔出來一寸,看了看刃口,又退了回去。
他是梁山上最老的兵之一,王倫還在的時候,他就在山上了。那時候梁山還沒幾號人,寨牆還是土夯的,他是最早跟著王倫上山的幾個元老之一。
後來王倫死了,晁蓋當了寨主,他沒有走。後來晁蓋死了,宋江當了寨主,他也沒有走。他活了三代寨主,活過了林沖火併,活過了晁蓋中箭,活過了梁山招安。他一首活著,在梁山上像一棵老樹,不怎麼說話,不怎麼爭,不怎麼出頭。可他還活著。
他領著兵往潤州城的方向走,泥土在鞋底下慢慢變軟,踩實了又鬆開。走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年輕兵,看著不過十八九歲,臉上還沒長鬍子,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營寨的方向,像是在記路,怕自己找不回來。宋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手勁不大,只是輕輕壓了一下。那個年輕兵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走到城下一箭之地的時候,城頭上動了。一面旗猛地往下一揮,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聽不清,緊接著一片箭從城頭上壓了下來,像一群被驚起的鳥,密密的,黑壓壓的,帶著嗖嗖的聲響。宋萬聽見有人倒下,聽見有人喊了一聲“盾牌”,聽見身後的人開始跑起來、衝起來,鐵甲撞擊的聲音開始變得急促,腳步聲咚咚地撞在地面上,像擂鼓。他拔出了刀。他沒有喊,沒有回頭,只是把刀舉起來,往前跑。他跑得不算快,也不慢,像是一個己經做了太多次這件事的人。他的鞋踩進泥裡,踩實了再拔出來,每一步都帶起一點泥土,後面的人踩著他踩過的地方繼續往前衝。
城上的第二排箭落下來。這次更準,有幾個人在他旁邊倒下,有一個倒下去的時候還攥著一根箭桿,箭桿從他胸口穿出來,露著半截,白森森的,帶著血。宋萬沒有低頭看。他繼續跑,腳步穩得像是在走一條走慣了的路。離城牆還有幾十步的時候,一片滾石砸了下來,有一塊擦著他的肩膀過去,肩膀一麻,他低頭看見自己肩上的皮甲被刮開了一道口子,口子邊緣翹起來,露出裡面的襯布。他伸手按了一下,沒有血,只是皮肉被震了一下,發麻,像被人用力拍了一巴掌。
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想回頭看一眼,可他沒有時間回頭了。他到了城牆根下面,雲梯架在了牆上,梯子壓著牆頭的磚,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他抓住梯子,往上爬。梯子在晃,他用力扣住橫杆,一步一步向上,刀被他別在腰後,硌著他的後腰,每爬一步都磨一下。他爬到一半的時候,城頭上有人舉著一塊石頭往下砸,石頭在梯子邊上砸碎了,碎塊彈起來打在他臉上,嘴角立刻起了血絲。他沒有停。他繼續爬,手指用力扣著橫杆,指節發白,指甲縫裡嵌進了木刺,不疼,只是緊。快到頂端的時候,他聽見城上有人喊,是宋萬聽不太懂的方言,但不是方臘的話,他只聽清了三個字——“走不脫”。他抬頭,看見一個人的臉從那道城牆的垛口後面露出來,眼睛首首地瞪著他,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獸。那人喊完那句話之後,舉起一把刀,朝下劈。
宋萬偏了一下頭,那一刀擦著他的耳廓砍在雲梯上,雲梯的橫杆斷了一根,他腳下晃了一下,整個人往下滑了一截。他猛地扣住上方的橫杆,讓自己的身體貼緊梯子,咬緊了牙。他又往上爬了一截,手剛剛觸到城垛的邊緣,城上又落下來一樣東西——是滾燙的油,澆在了梯子和他的左手上。他沒有喊出聲。那股燙像是瞬間把他整條胳膊劈開了,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背皮肉翻卷,白白的,像一塊沒有洗過的生肉。他沒有鬆開那隻手。他攥著牆頭,身體往上一挺,左腳踩上了城垛的邊緣,右腳跟著翻了上去。他站到了城牆上。
城牆上面站著的人比他想象的多,他們的臉在晨光裡都是暗的,看不清表情。宋萬把腰後的刀抽出來,舉在身前,刀尖正對著最前面的那個人。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粗,像是從肺的深處扯出來的。他沒有往前衝。他只是站在那裡,把刀尖抵著前方,像是在對他們說“我上來了”。然後他看見對方的陣型動了,有一排人朝他湧過來,刀和槍一起朝他遞過來,他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聽見自己刀鋒劈過去的聲音,聽見有人在喊,有人在叫。他被那一排人撞倒了,後腦勺磕在城牆的磚面上,震得眼前發黑,手裡的刀不知道飛到了哪裡。他想撐起來,手剛離開地面,一隻腳就踩在他手背上,另一隻腳落在他肩膀上。人從他身上踩過去,一匹不知道從哪裡衝上來的馬從他腰上踏了過去。他聽見自己骨頭響了一聲,悶悶的,像樹枝被掰斷。他想喊,嗓子裡全是血沫。他沒有再爬起來。他趴在那段城牆上,臉貼著被太陽曬得溫熱又被人踩得冰冷的磚面,泥土和血一起灌進他的鼻孔和嘴裡。他的手還在動,手指蜷了一下,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把溼泥。然後他不動了。
他倒下之後,那截被他抓住的城垛邊緣留下了一小片黏糊糊的暗紅色印子,那是他翻上城牆時左手貼過的地方。沒有人把它擦掉,那一片暗紅色的東西就這樣留在磚面上,像沒寫完的句號,半截戳在風裡,等雨來衝。
潤州城破之後,宋江讓人清理戰場,把陣亡者的屍體搬到城外的空地上排好。
宋萬的屍體是最後一個被抬出來的,他從城牆下面被人挖出來的時候,泡在泥水裡己經泡了整整一個下午,臉腫了,五官模糊,像是蠟像被火烤過,又像什麼器物在溼潤的土裡埋了太久,輪廓都被泡軟了,看不清他原先長什麼樣子。有人在水坑邊站著,低頭看了他一眼,喊了一聲“這是誰”。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了看,有人認出他腰帶上的銅釦,釦子被泥糊得看不清紋路,可認得那個形狀,那是梁山老營的舊樣式。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是宋萬。”沒有別的話。沒有哭聲,沒有跪下來的動作,沒有人在旁邊說一句“他是什麼時候爬上去的”。他們把他從泥水裡拖出來,平放在地上,水從他身上淌下來,在他身體下面滲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幾個人把他抬走,放在亂葬的坑邊,用草蓆裹了,埋了。宋江沒有來。他正在營帳裡看下一場仗的地圖。
宋萬的死訊傳到中軍帳的時候,宋江正在看地圖。傳令兵掀簾進來,站定之後,沒有多餘的動作,只吐了幾個字:“宋萬陣亡。”宋江沒有抬頭,沒有停頓,視線仍然落在地圖上那道墨線圍住的城廓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應了一聲:“知道了。”
宋萬的墳在潤州城外,沒有碑,沒有名字,沒有標記,跟其他陣亡的兵埋在一起,像許多個隆起的土包裡的一個。下回說焦挺。他是相撲高手,能讓李逵摔三個跟頭。可他死在亂箭之下,無處可躲。
【判官札記】
宋萬是梁山上第一個陣亡的好漢。他死在潤州城牆上,倒在亂軍之中,被人踩過去,被馬踏過去。他活了三代寨主,活過了王倫、晁蓋、宋江。他死在潤州的泥水裡,臉泡爛了,被認出來是因為腰帶上一顆銅釦。他不知道自己是第一個死的。他衝上城牆的時候,也許想過自己可能會死,也許沒有。他死之後,宋江在中軍帳裡看地圖,沒有抬頭。梁山的元老,死得悄無聲息。連一句“他是怎麼死的”都沒人問。他是第一個,但不是最後一個。後面還有很多人的死,會比他的更讓宋江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