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下。石寶的馬還沒停下。
刀上的血從刀尖往下淌。
三刀三個人，屍體從馬的左右兩側倒下去，頭是朝前的，腳是朝後的，中間隔著一塊被踩碎的石板。
那三個人死之前，都朝石寶衝了過去——第一個是鮑旭，第二個是鄧飛，第三個是燕順。
一個接一個，像是排著隊被他砍倒的，一刻不停的衝撞，一口口的刀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像割麥子一樣。索超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切，眼睛裡映著那三道刀光落下的殘影，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瞳孔裡劃了一下。
他握著斧頭。他的手指一根根收緊，纏布被勒得發白，繃出一條條豎著的紋路。
他的馬在原地踏了一下，兩下，三下，馬蹄踢碎了腳邊一片枯乾的泥塊，碎屑飛濺出去，落在前面那具屍體的背上。
他還活著。所有死在他前面的人都死了，所有死在他後面的人也都會死。
可他還活著。只有他還活著，只有他是那個人。
他這輩子沒有等過人，不管前面是誰，他都是第一個衝出去的。
索超是大名府的人。梁中書在校場上點兵，他第一個衝出去。
那時他還沒入梁山，還是朝廷的人。校場上插著三面旗，他騎著馬從第一面旗衝過去，經過第二面旗時己經把旁邊的人甩開了半截路，經過第三面旗時他開始跑，馬蹄把旗杆旁邊剛剛鬆動的地面踏出一道斜斜的凹痕。
旁邊有人喊他“慢點”，他聽得見，可他沒有慢。
他的斧頭舉在手裡，斧刃還沒沾過血，可他舉著它跑的時候，覺得它己經有了重量，像是提前替他壓住了一些還沒有到來的東西。他衝過終點的時候，有人喊了一句“急先鋒”。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
他勒住馬，喘著氣，沒有回頭。斧刃在斜陽裡折了一下光，像是替他說了聲“嗯”。
他衝了一輩子。衝過梁中書的校場，衝過宋江的梁山，衝過遼國的馬陣，衝過田虎的營寨，衝過王慶的城門，衝過宣州、常州、蘇州，衝過一切擋在他前面的東西。
他沒有想過停下來。停下來太安靜了，安靜到他會聽見自己的呼吸，安靜到他會感覺到斧柄纏布上那些被汗水浸透又晾乾的紋路在掌心裡一條條凸起。
他不喜歡那種感覺。他只喜歡衝——馬在跑，人在喊，斧頭切進東西的時候那一下短暫的阻力，像有什麼東西抵了一下他的骨縫，然後鬆開，斷開，散開。
可這一次，石寶沒有讓他衝過去。
石寶是方臘的元帥。他己經殺了三個梁山的人。
他的刀還在滴血，刀身上的血順著刀背往刀尖走，在刀尖處凝成一滴，墜下去，砸在石板縫裡的沙土上。
石寶騎在馬上，沒有擦刀，沒有喘息，沒有看地上的屍體，他那張臉上什麼東西也沒有，像是那些人的命在他這裡一點都不值錢。他在等下一個衝上來的人。他知道一定會有人衝上來。
梁山的人不等到死，不會停下來。他坐在那裡，像一座己經磨快了的磨刀石，等著下一把刀來碰，碰碎了就算了結，沒碎就接著磨。
索超衝了出去。
他的馬衝過鮑旭倒下時留下的血痕，馬蹄跨過鄧飛掉在地上的刀，從燕順的屍體旁邊擦過去，地面上的沙土被他的馬蹄帶起來，揚得老高，像一道細長的煙塵被釘在後面。
他的斧頭舉起來了，斧刃迎著日光，從鐵灰色變白，又變亮，像是從太陽表面揭下來的一層薄片。
他的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吼聲，那聲音不是號角，也不是吶喊，是一口氣從胸腔裡推出來的時候撞上了什麼東西，碎成半截落在嗓子裡。
那半截身影還沒落地，他的斧頭己經落向了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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