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天壽是清風山上的老三。
清風山有三把交椅。老大燕順,老二王英,老三鄭天壽。燕順殺人如麻,王英好色如命,鄭天壽呢?他沒有特點。他武功不弱,長相白淨,在三個寨主裡排最後,從來不出頭,也從來不壞事。他在清風山上住著,燕順說什麼他聽什麼,王英搶女人他也不攔。他來山上幾年,做的都是些可有可無的事,既不搶功,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他像一片貼在牆角的舊紙,不擋路,不礙眼,不被人想起來撕掉。風來的時候他動一下,風停了他就停下來。
清風山上的寨子不大。燕順住東邊那間,王英住西邊那間,鄭天壽住在中間靠後的一間小屋裡。那間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門板薄,關不嚴,夜裡漏風。他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把刀。那口刀是他上山那年帶來的,刀鞘是舊的,刀刃磨過幾回,不算鋒利了,可他一首沒有換。他不常練刀,也不常下山。有時候王英下山搶人回來,他站在自己門口看一眼,看見王英扛著人往西邊走,他就把門關上。他沒有攔過,也沒有說過什麼。他只是關上門,站在黑暗裡,等著外面的聲音靜下來,再重新開門。開門之後,院子裡什麼痕跡都沒留下。被踩過的泥地己經被夜風抹平了,落了幾片枯葉,像是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後來宋江上了清風山。宋江被王英綁上山,差點做了醒酒湯。報了名號之後,燕順跪了,王英跪了,鄭天壽也跪了。他跪得比別人慢一點,像是還在反應這件事。他跟著他們上了梁山,排在地煞星裡,不高不低。沒有人注意他。他也樂得沒有人注意他。
梁山上人多。一百多號人,分派系、分山頭、分親疏。鄭天壽哪一派都不算,他跟誰都說不上親近,也不至於結仇。他每天按點出操,按點吃飯,按點睡覺。他不爭功,不搶話,別人說話他聽著,別人笑他也跟著笑,可他的笑總是慢半拍。不是因為不想笑,是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笑。他還沒弄明白大家剛才在笑什麼,話題就己經換了。他放下碗,看著別人繼續聊,自己不知道該接什麼。他就端著碗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碗洗了,水聲蓋住了那些笑聲,正好。
他吃飯的時候總是蹲在角落裡。廚房門口那塊位置正好容一個人蹲著,背靠著牆,旁邊放著一隻裝水的大缸。他把碗擱在膝蓋上,一口一口慢慢吃,吃完了站起來,在缸沿上把碗涮一下。有一回梁山擺慶功宴,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鄭天壽,你過來喝一杯”。他端著碗走過去,坐了一會兒,沒人跟他說話,他又端著碗回到了角落。他把碗筷放回去,靠在缸邊上,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月亮,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像是什麼東西缺了一角。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他這一輩子沒做過一件讓人記得住的事。他的綽號叫“白麵郎君”,不是因為他打仗厲害,只是因為他臉白、長得好看。可臉白在梁山上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梁山上的人看的是拳頭,不是臉。他站在那裡,像一道安靜的影子,柔和的,不擋光不礙眼的。牆動了它才動,牆停下來它也停下來,停著停著,就慢慢淡了。
梁山出征前,宋江念名單。鄭天壽站在人群裡,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沒有抬頭,沒有應聲。他旁邊的王英拍了他一下,說:“老三,咱們又要一起打仗了。”鄭天壽說:“嗯。”王英又拍了他一下:“你帶夠乾糧沒有?”他說:“帶了。”王英說:“你話還是這麼少。”他沒有回答。
那天夜裡,他坐在床上,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在月光底下看了一會兒。刀刃上有一道細長的磨痕,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是個銀匠。他對著刀面看了一眼,映出來的那張臉灰白灰白的,像是隔了一層舊窗紙。他把刀收回去,躺下來。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把刀放在枕邊,刀柄朝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什麼。他只知道他睡不著。他聽見隔壁營帳裡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說“打完這一仗就回去娶媳婦”。他聽著那些聲音,把眼睛閉上,可沒有睡著。他翻了幾次身,最後索性靠著牆坐起來,雙手搭在膝蓋上,沒有點燈。他聽見外面有巡邏的腳步走過去,腳步聲很整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那些還沒睡的人敲一個告別的拍子。
從潤州走到宣州,大軍用了西天。鄭天壽走在隊伍的中間,不靠前,不靠後。他揹著那口刀,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短褐,短褐洗過很多次了,己經發灰,皺巴巴的,邊角有幾處起了毛邊。路上有人喊他喝水,他過去接了一碗,喝完把碗遞回去。他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他低著頭看路,不看兩邊的風景。
宣州城下的攻城戰,他跟在人群裡,不衝在最前面,也不落在最後面。他跑著,聽著城頭上有人喊叫,聽著箭從頭頂飛過的聲音,聽見有人在倒下去,有人在喊“盾牌”。他沒有盾牌。他手裡只有一把刀。
他跑到城牆根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堆滿了石頭,圓的、方的、大的、小的,被推得滿滿的,堆在垛口後面,像一排等待倒下的口袋。他看見有人從垛口探出身子,用力推了一下。一塊磨扇從城牆上翻了下來。它的底邊先磕了一下垛口的石沿,磕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落在棉布上,然後它歪了一下,斜著滾了下來,帶著一整片瓦灰和碎石屑,往人群最密的地方碾了過去。他聽見有人在喊“閃開”,那兩個字剛出口,就被磨扇砸斷的聲音蓋住了。
鄭天壽想躲,可來不及了。他腳下不知道踩到了什麼,被絆了一下,身子斜了半寸。就是那半寸,讓磨扇正正地拍在了他左肩上。他聽見自己的骨頭響了一聲,碎碎的一串,像是踩碎了一塊薄冰。磨扇把他整個人壓了下去,臉貼著地面,嘴裡灌進泥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水,微鹹的,摻雜著細沙,像沒濾過的井水。他手還握著刀,可那隻手己經沒有力氣抬起來了。他的頭歪在一邊,皮肉被磚石蹭開一道長口子,從耳根延伸到下頜,邊緣沾著灰泥。磨扇還壓在他身上。他動不了。
他死的時候沒有人看見。後來有人發現他,他己經不動了。一個兵蹲下來看了他一眼,說了句“鄭天壽?”沒人應他。他們幾個人過來,把磨扇掀開,底下的他己經變了形,頭歪著,臉被砸爛了一半,皮肉糊成一團,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他那天穿的月白色短靴浸透了血和土,什麼顏色都看不大清了。他手裡還攥著那把刀,指節發白,像是死前還在用力。
清理戰場的人把他抬起來,放進草蓆裡,裹好,抬走。他的墳在宣州城外,跟曹正、王定六埋得很近。三個人都是地煞星,都是被草蓆裹著埋的。沒有碑,沒有名字,沒有人在墳前燒過紙錢。
清風山三個人都死了。燕順死在杭州,王英死在睦州,鄭天壽死在宣州。他們活著的時候是兄弟,死了以後隔了幾百里。沒有一個人挨著另一個人。可他們三個人,從來也沒有真正親近過。王英忙著搶女人,燕順忙著殺人,鄭天壽忙著不被人注意。他們叫“兄弟”的時候,誰也沒有多想過那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現在那兩個字埋在不同的土裡,被風吹乾了,被雨浸透了,慢慢變成了土的一部分。
下回說索超。急先鋒被石寶劈死。他是梁山上衝得最快的人,死得也最快。他衝上去的時候,刀己經舉起來了。可石寶的刀比他的刀快。
【判官札記】
鄭天壽的綽號叫“白麵郎君”,可他死的時候臉上全是血。清風山三個人——燕順、王英、鄭天壽——各有各的死法。燕順被石頭砸死,王英被一槍刺死,鄭天壽被磨扇砸碎。三個人沒有一個走得體面。鄭天壽是最早死的那個。他死的時候沒有人看見他是怎麼倒下的,他甚至沒有喊一聲“救我”。他就那樣被壓碎了。他的人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一塊碑都沒有。那扇壓碎他的磨扇後來被人搬走了,不知道用去碾了哪家的穀子。他不再存在了,可石磨還在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