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城外的風還沒有停。王定六的屍體被抬走了，靠過的那面牆上留著一道暗色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溼布擦了一下，沒擦乾淨。
大軍繼續往南走。常州在望。
韓滔走在隊伍中間，彭玘走在他左邊。兩個人一前一後，差著半步。從征討梁山的時候起，他們就是搭檔。韓滔是正先鋒，彭玘是副先鋒。兩個人一起被呼延灼帶出來，一起被梁山活捉，一起投降，一起排進地煞星，一起守正北旱寨，一起南征北戰，一起活到徵方臘。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韓滔騎在馬上，棗木槊橫擱在馬鞍前面，槊杆被他的手磨得發亮，像塗了一層油。他不太說話，但也不覺得悶。彭玘在他旁邊，偶爾說一句“前面那片林子不錯”，或者“今晚能歇在那邊就好了”。韓滔就“嗯”一聲，不接話，也不覺得煩。兩個人之間的話不多，可他們不需要說太多。一起待久了，有些話不用說也能懂。
韓滔的綽號叫“百勝將”。這綽號是別人給他起的。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配得上這三個字。他打過很多仗，有贏的，也有輸的。贏的時候不算多，輸的時候也不少。跟秦明打，二十回合就敗了。跟梁山打，被活捉了。他這輩子贏得最痛快的一仗，大概是剛出道的時候剿過幾股小賊，那時候他還年輕，覺得自己能打。後來打多了，才知道自己沒那麼能打。可綽號己經叫開了，收不回來。
彭玘的綽號叫“天目將”。他額頭上沒有第三隻眼，也從來沒比別人多看見過什麼。他只是一員普通的副將，跟在韓滔後面，韓滔衝他就衝，韓滔退他就退。他使一杆三尖兩刃刀，刀法不錯，可也沒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真的有第三隻眼，能看見前面會發生什麼，他大概會後悔走上這條路。可他沒有第三隻眼，他只是在韓滔旁邊騎著馬，跟著往前走。
常州城的城牆比潤州高，比宣州厚。城頭上插的旗是紅的，底子是黑的，風一吹像是有人在城牆上潑了一盆血。城下列著方臘的兵，甲冑整齊，刀槍雪亮，跟潤州那些散兵遊勇不一樣。
為首的是呂師囊，方臘手下的樞密使。他身後站著六個統制官，高可立、張近仁、金節，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
金節騎著馬，排在佇列中間，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一個在做決定的人。
關勝帶著人馬在城下襬開陣勢。他看了一眼對面的陣，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他看見了韓滔，看見了彭玘，兩個人都在佇列裡，一前一後。
關勝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刀提了一下，刀尖朝下，像是己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金節出陣了。他騎著馬，提著槍，衝到陣前，叫了一聲：“哪個敢來？”韓滔拍馬衝了出去。他的棗木槊舉在手中，槊尖在日光下折出一道短促的閃光。
他衝得很快，馬的西蹄重重踏在地面上，揚起一片黃土，沙粒彈在他的腿甲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兩個人戰在一起。金節的槍快，韓滔的槊沉。槍來槊往，打了七八個回合。金節忽然拔馬便走，像是撐不住了。
韓滔沒多想，拍馬追了上去。他追得不快，也不算慢，剛好夠他聽見身後彭玘喊了一聲“韓滔”。
那一聲很短，像是想提醒他什麼。他沒有回頭，繼續追。
他追到金節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舉起了槊，正準備往下砸。
他沒有砸下去。
一支箭從側面射過來，射在他的面頰上。箭是從高可立手裡射出來的，他早就拉開了弓，一首在等韓滔追到那個位置。
箭穿透了韓滔的顴骨，箭頭從另一側穿出來，帶出一塊碎骨和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皮肉。他手裡的槊脫了手，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從馬上摔了下來，面朝上，砸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硬邦邦的泥地裡。
他的臉被血糊住，從下頜到顴骨再到耳根，裂開一道斜斜的口子，像一塊被砸碎的陶片。
他看著天，天在晃。他想動一下，身體不聽使喚。然後他看見張近仁騎著馬衝了過來，槍尖在日光裡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水面上劃了一根火柴。那槍刺穿了他的喉嚨。
韓滔死了。他倒下去的時候，臉側在泥裡，眼睛還睜著。那支箭還插在他的面頰上，尾羽被血浸透了，貼著皮膚，像一片暗紅色的葉子。
彭玘看見了。他看見那支箭射中韓滔的臉。他看見韓滔從馬上摔下來。他看見張近仁的槍刺穿了韓滔的喉嚨。
他喊了一聲“韓滔”，聲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覺得刺耳。
他沒有猶豫，拍馬衝了出去。他的三尖兩刃刀舉在手裡，刀尖衝著高可立的方向。他要殺了高可立。
高可立還在收弓，看見彭玘衝過來，沒有迎戰，拔馬往旁邊退。彭玘追上去，刀舉過頭頂，正要劈下去——他沒有劈下去。一支槍從側面刺過來，刺穿了他的腰。
張近仁從斜刺裡殺出來，刺死了韓滔的那杆槍還沒有擦乾淨，槍尖上還有韓滔的血，混著彭玘的血一起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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