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在梁山上待了幾年。他不打仗，不喝酒，不跟人結交。誰生病了他看病，看完了回屋。他屋子裡的擺設跟他在建康府的醫館一模一樣——藥櫃的位置，桌子的朝向，牆上掛的那幅《本草圖》。他讓梁山的人照著原來的樣子做的。
他每天起來，開藥方，抓藥，熬藥。梁山上有幾百號人，生病的不少。他從早忙到晚，忙完了，一個人坐著發呆。
他跟李應一樣，把梁山當成了臨時工。可李應至少還有個杜興說說話，安道全一個人在梁山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徵方臘之前，安道全走了。不是他自己走的，是皇帝把他調走的。
宋徽宗病了，太醫治不好。有人跟皇帝說：“梁山有個神醫，叫安道全。”皇帝一道聖旨，把安道全調進了皇宮。
安道全離開梁山的那天，沒人送他。他揹著一個藥箱，走出梁山寨門，回頭看了一眼。看的是什麼？不是捨不得，是慶幸。他慶幸自己離開了這個鬼地方。
可他沒有想到，皇宮比梁山更可怕。
安道全進了太醫院。太醫院的太醫們不待見他。他是草根出身，沒拜過名師，沒讀過太學。那些太醫在背後說他：“一個江湖郎中，也配進太醫院？”
安道全不在乎。他只想看病。
皇帝的病，他治好了。皇帝賞他銀子，他收了。皇帝問他想要什麼，他說：“我想回建康府。”
皇帝說：“太醫院缺人，你就留在這吧。”
安道全沒再說。他留在太醫院，一待就是好幾年。他治好了皇帝的病，治好了妃子的病，治好了太子的病。他治誰誰好，可他治不好自己。
他每天在太醫院裡坐著，等著人來請。沒人來請的時候，他就看藥書。太醫院的藥書比他的多，比他的全，可他翻來翻去，翻到的都是他不想看的。
他想看的是自己寫的那些方子，是建康府那些窮人的病案，是李巧奴給他煮的那碗醒酒湯。可這些，在太醫院裡都找不到。
後來梁山好漢徵方臘回來，死的死傷的傷。安道全在皇宮裡聽說，武松斷了臂，林沖癱了，楊雄死了，石秀死了。他聽說的時候，正在給皇帝熬藥。
他手裡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扇。
他沒哭。因為他跟那些人沒什麼交情。可他記得，武松找他要過金瘡藥，林沖找他看過風溼，楊雄找他拔過牙。他們都是他的病人。病人死了，醫生心裡不會好受。
安道全最後死在太醫院。那天他正在碾藥，突然手裡的藥碾子掉了。他彎腰去撿，沒撿起來。他倒在地上，旁邊的太醫趕緊來扶，他已經沒氣了。
死因是什麼？不知道。也許是累的，也許是病的，也許是不想活了。
我在生死簿上查安道全的野史卷，那頁紙很薄，薄得透光。
上面寫著：“神醫安道全，一生治病無數，唯獨治不了自己的命。他不想上梁山，被逼上去了。他不想進皇宮，被調進去了。他想回建康府，到死也沒回去。”
安道全這輩子，最大的本事是治病救人。可他最大的不幸是——他治的病人，沒有一個是自己想治的。給宋江治病，是被逼的。給皇帝治病，是被調去的。他治好的那些人，沒一個問過他：“你想治嗎？”
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把藥碾子。那是他從建康府帶上山的，用了二十年。藥碾子上刻著兩個字——“安記”。
這是他爹留下的。
下一回，咱們說說那個被梁山“偷”上山的——金毛犬段景住。他是盜馬賊，偷了一匹金國王子的馬，想獻給宋江，結果馬被曾頭市搶了。宋江為了這匹馬去打曾頭市，晁蓋死在了那場仗裡。一匹馬，換了一條命。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