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蕭讓沒有高興。他知道自己乾的事,往小了說是造假,往大了說是欺君。他不想幹,可他沒辦法。媳婦的病要錢,吳用的眼線盯著他,他跑不掉。
後來,吳用又來找他。吳用說:“先生,你造假文書的事,官府已經知道了。你在這待不下去了,跟我上梁山吧。”
蕭讓說:“我不去。”
吳用說:“你媳婦我們已經接到山上了。”
蕭讓沉默了很久。他說:“走吧。”
他鎖了門,跟著吳用上了梁山。臨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屋子。他知道,再也回不來了。
蕭讓在梁山上,乾的還是老本行——寫字。宋江要跟朝廷通訊,蕭讓代筆。宋江要給各路好漢寫信,蕭讓代筆。梁山上的文書。告示。榜文,全是蕭讓寫的。他的字寫得好,梁山上的匾額都是他題的。
他不打仗,不喝酒,不殺人。誰找他喝酒,他喝。誰找他聊天,他聊。可他的心不在梁山。
他屋子裡掛著兩幅字。一幅是他自己寫的——“歸去來兮”。一幅是他媳婦繡的——兩隻鴛鴦。
他媳婦在梁山上住不慣,成天哭。蕭讓勸她:“忍忍,咱們遲早能回去。”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梁山排座次,他排第四十六位。不高不低,沒人注意他。他也不爭。他每天寫字,寫完字就在屋子裡待著。他看著那幅“歸去來兮”,看了幾年。
徵方臘之前,蕭讓走了。不是他自己走的,是皇帝把他要走的。
蔡京聽說梁山有個會模仿他筆跡的人,很感興趣。蔡京說:“讓他來太師府,替我抄抄文書。”
宋江不敢不放人。蕭讓收拾了行李,離開梁山。走的那天,他媳婦在路口等他。兩個人一起下了山。
蕭讓進了太師府。蔡京讓他抄文書。寫信。謄寫公文。蕭讓乾得很認真,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他知道,在這裡寫錯一個字,可能就要掉腦袋。
他在太師府待了好幾年,一直做到門館先生。比在梁山上體面,可他不快樂。
因為蔡京讓他模仿別人的筆跡,偽造信件。跟他在梁山上乾的事一模一樣。他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一個牢籠。
後來梁山好漢徵方臘回來,死的死傷的傷。蕭讓在太師府聽說,武松斷了臂,林沖癱了,楊志死了,張順死了。
他聽說的時候,正在替蔡京寫信。他的手沒停,繼續寫。可墨汁滴在了紙上,暈開了一團黑。他撕了那張紙,重新寫。
他不敢想那些人。一想,他就想起吳用——想起吳用推開門,掏出銀子,說“你媳婦我們已經接到山上了”。他恨吳用,可他不敢恨。因為吳用是梁山軍師,是宋江的兄弟。他一個秀才,恨了又能怎樣?
蕭讓最後老死在太師府。他死的那天,蔡京正在賞花。下人跑來報:“蕭先生沒了。”蔡京說:“哦。”繼續賞花。
蕭讓的遺物很簡單:幾本書,幾支筆,一方硯臺,還有那幅“歸去來兮”。那幅字皺皺巴巴,像是被人揉過又展平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寫的——“一生沒殺過人,卻比殺人犯更憋屈。”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蕭讓那一頁,字跡工整,一筆一劃。上面寫著:“聖手書生,一手好字,寫了一輩子別人的名字。臨死前想寫自己的名字,手已經握不住筆了。”
蕭讓這輩子,寫過無數封信。可他最想寫的那封——給媳婦的情書,給爹孃的家書,給自己的墓誌銘——一封都沒寫成。他模仿過蔡京。蘇東坡。黃庭堅,可他自己的字是什麼樣?沒人知道。
因為他從來沒寫過自己的字。他寫的,全是別人的。
下一回,咱們說說那個跟蕭讓一起被吳用騙上山的——玉臂匠金大堅。他是刻章的,刻了一輩子假印。蕭讓寫假信,他刻假印,兩個人是搭檔。金大堅刻的印,比真的還真。可他刻的最好的那枚印,是蔡京的。蔡京後來知道了,沒殺他,讓他給自己刻了一屋子印章。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