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侯健—他做的戰袍穿在誰身上誰就死上回說了金大堅。一個刻章的，刻了一輩子假章，到死想刻自己的名字，手已經拿不穩刀了。
這回說侯健。
侯健，通臂猿。梁山排座次第七十一位，地遂星。他是裁縫，會做衣服。梁山上所有的旗幟。戰袍。號衣。被褥，全是他帶著人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梁山好漢穿的每一件衣服，都經過他的手。
可他做的那些衣服，穿在誰身上，誰就死。徵方臘那一仗，梁山好漢穿的都是他做的戰袍。船上的，大半沒回來。
侯健在梁山上待了幾年，縫了幾年壽衣。他自己都不知道。
侯健是洪都人，祖傳的裁縫手藝。他爹給官府做官服，他爺爺給舉人做秀才袍。到了侯健這輩，手藝更精了。他能在綢子上繡花，能在皮子上走線，能在旗子上繡字。他做的衣服，穿在身上服服帖帖，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給誰做的官服，不是給誰做的嫁衣。是一面旗。那面旗上繡著四個字——“替天行道”。杏黃旗，黑字，邊上繡著雲紋。這面旗插在梁山的聚義廳前，風一吹，嘩啦啦響。梁山一百零八將，每天從這面旗下走過。
侯健每次從旗下走過，都會抬頭看一眼。他看的是自己的針腳——有沒有開線，有沒有脫色。他是梁山上最不起眼的人，可那面旗是他的。宋江每天在旗下發號施令，可宋江不會縫衣服。
侯健上梁山，不是被逼的，也不是被騙的。他是自己走上去的。
他原本在江湖上開裁縫鋪，專做軍服。梁山打了幾仗，繳獲了不少軍服，破的破爛的爛，需要修補。宋江讓人找個裁縫，有人推薦了侯健。侯健上了梁山，給那些軍服打補丁。打了幾天，宋江看他的手藝好，就說：“侯先生，你留在梁山吧，我給你開工錢。”
侯健說：“我鋪子還在洪都。”
宋江說：“我讓人給你把鋪子搬過來。”
侯健沒再推辭。他把鋪子搬上了梁山，從那天起，他再也沒下來過。
侯健在梁山上，乾的活又多又雜。他給宋江做了一套新戰袍，黑色綢緞，金線繡邊。宋江穿上去，對著銅鏡照了照，說：“好！侯先生手藝真好。”
他給盧俊義做了一套白色戰袍，銀線繡著麒麟。盧俊義穿上，站在聚義廳前，像一尊銀像。
他給武松做了一件黑色短打，袖口收窄，方便打架。武松穿上去，說：“合身。”
他給李逵做了一套皮甲，牛皮縫的，厚實。李逵穿上，嫌重，脫了扔在一邊。侯健撿起來，改了三天，改輕了。李逵穿上，說：“還行。”
他是梁山上唯一一個不打架。不喝酒。不罵人的人。誰找他改衣服，他改。誰找他做新衣服，他做。他不挑人，不看人臉色，不站隊。他只認針線。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做的衣服，不是給活人穿的。梁山好漢哪一天出去打仗，穿的就是他做的衣服。有些人回來了，有些人沒回來。沒回來的那些人，穿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被刀砍爛了，被火燒糊了。送回來的時候，侯健看著那些破衣服，不發一言。
他把破衣服拆了，洗乾淨，重新裁，重新縫。那些染了血的布，他捨不得扔——好布難找。他把那些布縫成新的衣服，穿在別的好漢身上。
好漢們不知道，自己身上穿的，可能是死人留下的布。
侯健知道。他從不說。
梁山排座次，侯健排第七十一位。地遂星。“遂”是順遂的意思，順順當當，不出頭。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梁山上有多少人還穿著合身的衣服。
徵方臘前，宋江讓侯健給全軍做戰袍。侯健帶著幾十個徒弟，日夜趕工。裁布。縫製。繡字。封邊。一件一件，一件一件。他做了幾千件戰袍，堆在庫房裡，像一座小山。
他看著那些戰袍，心裡發沉。他做了一輩子衣服，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覺得自己在做壽衣。
他摸著一件戰袍的領口，針腳密密的，結結實實。穿這件衣服的人，會在哪裡挨刀？會在哪裡流血？會在哪裡倒下？他不知道。
侯健也去了方臘那仗。他不是去打仗的，他是去補衣服的。大軍後面跟著一輛馬車，車上裝著針線。布頭。剪刀。侯健坐在車上，等著前邊送破衣服回來。
杭州城外，仗打了一天一夜。晚上，有人抬著一筐破衣服回來了。侯健點著油燈，一件一件地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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