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魯智深。魯智深就是聽見潮信,知道該走了。武松也聽見了潮信,可他沒走。他走不了——他的罪孽太重,佛不收他。
他坐在江邊,從下午坐到天黑。江風吹著他的光頭,吹著他的僧袍,吹著他空蕩蕩的左袖。他看著江水,一言不發。
有人問他:“你在看什麼?”
他說:“等人。”
“等誰?”
“等被我殺過的人。他們該來找我了。”
可沒有人來找他。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他等了四十年,一個鬼都沒等到。
他以為冤鬼會來找他索命。可那些冤鬼——被他開膛的潘金蓮,被他砍頭的西門慶,被他殺死的丫鬟,被他祭刀的道童——一個都沒來。
武松想不通。他去問老和尚:“師父,我殺了那麼多人,為什麼他們不來找我?”
老和尚說:“他們不是不來找你,是已經來了。”
武松說:“在哪?”
老和尚說:“在你心裡。”
武松明白了。他每天看見的江水,不是江水,是血。他每天聽見的潮信,不是潮信,是冤魂的哭聲。那些人一直在他身邊,他看不見,可他知道他們在。
他等他們來索命。可他們不來。他們就是要讓他等著。等一輩子。
武松在六和寺住了四十年。他送走了很多人。魯智深走了,林沖走了,楊志走了,張青走了,孫二孃走了。梁山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沒了。
他是最後一個。
武松八十歲那年冬天,錢塘江邊的風很大。他照例下午去江邊坐著。那天特別冷,他的腿凍得發麻,可他沒回去。
他坐在石頭上,看著江水。江水灰濛濛的,天也是灰濛濛的。他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什麼——江面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色僧袍,對他笑。是魯智深。
武松想站起來,可腿不聽使喚。他坐在那,看著魯智深的影子。
影子越來越淡,最後散了。
武松低下頭,閉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六和寺的和尚發現他不在屋裡。他們去江邊找,看見他坐在那塊石頭上,歪著頭,已經沒氣了。
他身上的僧袍,打了十幾個補丁。那條空蕩蕩的左袖,被風吹起來,像一面旗。
老和尚給他念了往生咒,把他埋在魯智深旁邊。兩座墳,並排著。一座寫著“魯智深之墓”,一座寫著“武松之墓”。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武松那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字。最底下有一行,字跡很小,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天傷星,一生殺人無數,晚年出家,唸經四十年。臨死前,手裡還攥著一把土。那土是魯智深墳前的。”
他到死都沒放下。不是放不下刀,是放不下那個叫他“兄弟”的人。
下一回,咱們說說梁山上的“財神爺”——柴進。他是後周皇族後裔,家財萬貫,江湖上人稱“柴大官人”。他救了很多人,可他自己最後被關進了大牢。
。解分回下聽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