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了張青。一個種菜的,娶了個殺人的老婆,慫了一輩子,活到了最後。
這回把武松的故事講完。
武松,行者。梁山排座次第十四位,天傷星。他打虎,殺嫂,鬥殺西門慶,醉打蔣門神,血濺鴛鴦樓,蜈蚣嶺試刀,最後斷臂,出家,老死在六和寺。
前面我們說了他的冷血,他的嗜殺,他拿十一歲道童祭刀。可我們沒說完的是——他斷臂之後的日子。
那四十年,比他在梁山上所有日子加起來都長。他每天唸經,打坐,吃飯,睡覺。還有一件事——每天下午,他一個人走到錢塘江邊,坐著,看江水,等天黑。
他在等什麼?
他在等冤鬼來索命。
武松斷臂,是在徵方臘的時候。
那一仗,打的是杭州。方臘的部下鄭彪會妖法,武松跟他交手,被一刀砍在左臂上。刀很快,胳膊沒全斷,只剩一點皮連著。武松自己拿刀把皮割斷,把胳膊扔在地上。
旁邊的兵看著,腿都軟了。武松沒叫一聲。
他包了傷口,繼續打。後來傷口發了黑,是破傷風。他在六和寺躺了一個多月,差點死了。魯智深照顧他,給他喂藥,換藥,擦身子。魯智深說:“兄弟,你可別死在我前頭。”
武松沒死。可魯智深死在了他前頭。
魯智深圓寂那天,武松跪在床邊,叫了一聲“哥哥”。魯智深睜開眼,說了一句“今日方知我是我”,又用只有武松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四個字。然後閉上了眼。
武松沒哭。他把魯智深的遺物收拾好,放在箱子裡。宋江來了,要燒。武松不讓。宋江說:“這是軍令。”武松把箱子開啟,讓宋江看。宋江看了,臉色變了,說:“燒了吧。”武松關上箱子,說:“不燒。”
宋江沒再說話,走了。
那箱子裡是什麼?沒人知道。武松到死也沒開啟過第二次。
六和寺不大,在錢塘江邊上。寺裡沒幾個和尚,方丈是個老和尚,唸經唸了一輩子。武松住在後院的一間小屋裡,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本《金剛經》,一本《往生咒》,一盞油燈。
武松不識字。他念經,是跟著老和尚一句一句學的。老和尚念一句,他跟一句。唸了三年,才把《金剛經》背下來。他不懂經裡寫的是什麼意思,老和尚給他講,他聽不明白。
可他每天念。早上念,中午念,晚上念。唸完一遍,再念一遍。
老和尚問他:“你念經是為了什麼?”
武松說:“超度。”
老和尚問:“超度誰?”
武松說:“我殺過的人。”
老和尚說:“你殺了多少人?”
武松說:“記不清了。”
老和尚沒再問。
武松每天下午去江邊坐著。從六和寺到江邊,要走一炷香的路。他只有一條胳膊,走路不平衡,走得很慢。他走到江邊,找一塊石頭坐下,看著江水。
錢塘江的水流很快,尤其是漲潮的時候,水從東邊湧過來,轟轟響。武松第一次聽見潮信的時候,以為是戰鼓,差點抓起刀往外衝。旁邊的和尚拉住他,說:“那不是戰鼓,是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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