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了單廷圭和魏定國。水火二將,一個淹死在歙州的水坑裡,一個燒死在杭州的火陣中。
這回說李忠和周通。
李忠,打虎將。周通,跳澗虎。梁山排座次第八十六、八十七位,地僻星、地空星。李忠是史進的開手師父,走江湖賣藝的。周通是桃花山的二寨主,打家劫舍的。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梁山,在地煞星裡墊底。
電視裡沒這兩個人。可我要告訴你——李忠和周通是梁山上最被人瞧不起的好漢。李忠摳門,教史進武藝的時候藏私,魯智深跟他借錢他不肯。周通好色,搶劉太公的女兒做壓寨夫人,被魯智深暴打一頓。兩個人在梁山上抬不起頭,別人提起他們,不是“吝嗇鬼”就是“採花賊”。徵方臘,李忠死在昱嶺關,被亂箭射死。周通死在獨松關,被厲天閏一刀砍死。兩個人死得窩囊,活著的時候窩囊,死了也窩囊。
李忠是江湖上賣藝的,耍槍弄棒,賣膏藥。他在史家莊教過史進武藝,是史進的“開手師父”。開手師父就是啟蒙老師,教基本功的。史進後來跟王進學了真本事,李忠那點花拳繡腿就不夠看了。可史進念舊,叫他“師父”。李忠也不推辭,大大方方應著。
魯智深在酒樓救金翠蓮的時候,史進和李忠在旁邊。魯智深要借錢給金翠蓮父女,自己掏了五兩,讓史進和李忠也掏。史進爽快地掏了十兩,李忠磨磨蹭蹭摸出二兩。魯智深說:“你也是個不爽利的人。”把那二兩銀子還給了李忠,沒要。
李忠不覺得丟人。他的銀子是賣藝掙的,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的。他不捨得給不相干的人。他沒錯,只是格局小。可在江湖上,格局小就是罪過。魯智深看不起他,史進也看不上他。他在梁山上,別人提起他都說“那個摳門的”。
李忠後來在桃花山落草,跟周通一起。桃花山的地盤不大,幾百個小嘍囉。周通是寨主,他是二寨主。兩個人打家劫舍,日子過得緊巴巴。李忠管賬,恨不得把每個銅板掰成兩半花。周通笑他:“哥哥,你這麼省,省下來給誰?”李忠說:“省下來給自己。以後養老。”
周通跟李忠不一樣。周通好色,見了女人走不動道。他在桃花山下搶了劉太公的女兒,要做壓寨夫人。劉太公哭哭啼啼,求他放過。周通不幹。恰好魯智深路過,在劉太公家借宿。魯智深聽說這件事,大怒。他脫了衣服,鑽進劉小姐的閨房,躺在被窩裡等周通。
周通來了,伸手一摸,摸到魯智深的肚子,毛茸茸的。周通說:“小娘子,你肚子上怎麼長了毛?”魯智深跳起來,一拳打在周通臉上,把周通打倒在地。周通的牙掉了幾顆,臉腫得像豬頭。他爬起來就跑,喊救命。李忠帶人來救,見了魯智深,趕緊叫“哥哥”。魯智深認出了李忠,說:“原來是你們兩個撮鳥。”李忠賠笑,周通捂著臉,不敢吭聲。魯智深替劉太公作主,讓周通退了親,賠了銀子。周通不敢不聽,他的牙還在漏風。
周通後來跟李忠一起上了梁山。他在梁山上不敢好色了,梁山上女人少,扈三娘、孫二孃、顧大嫂,沒一個好惹的。他惹不起,忍著。
李忠在梁山上,排座次第八十六位。他管著錢糧,給蔣敬打下手。他的摳門在梁山上派上了用場——別人管錢糧,多少會貪一點。他不貪,不是因為他清廉,是因為他捨不得花。宋江說:“李忠兄弟,節儉,好。”李忠聽了,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周通排第八十七位,比李忠低一位。他管著步軍,是個小頭領。他的武藝不行,在梁山上排不上號。他每天跟著大部隊出操,跟著大部隊打仗。他不冒尖,不落後,在人群裡找不見他。
徵方臘的時候,打堵松關。周通跟著盧俊義去打關。他奉命去探路,騎著馬,走在山路上。厲天閏帶兵從山上下來的,一槍挑死了周通。周通從馬上摔下來,掉進山溝裡。
周通死了。死得乾脆利落,沒有掙扎,沒有遺言。他的屍體掉進山溝,被水沖走了。後來人們找不到他的屍體,只找到了他的馬。馬在路邊站著,鞍子還在,人沒了。李忠聽說周通死了,哭了一場。他哭的不是周通,是覺得自己在梁山上最後一個熟人也沒了。他跟別人說不上話,只有周通跟他搭腔。周通死了,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打昱嶺關的時候,李忠跟著盧俊義。史進被亂箭射死,李忠在後面,看見徒弟死了,他想衝上去,腿不聽使喚。他蹲在石頭後面,抱著頭,發抖。箭從頭頂飛過去,嗖嗖的。他活了。那一仗,死了很多人,他沒死。可他寧可自己也死在那裡,也不願受以後的罪。
李忠後來活到了徵方臘結束,朝廷封他做武奕郎。他去了上任,當了一個小官。他在任上幹了幾年,攢了些銀子。辭官回了老家,買了地,蓋了房,過起了小日子。他娶了媳婦,生了孩子。他把銀子藏在床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確認還在。他老婆說:“你天天摸,摸什麼?”他說:“摸命。”
李忠老死在床上。臨死前,他把兒子叫到床前,說:“床底下有銀子,你拿去花。別摳門,摳門被人笑話一輩子。”兒子說:“爹,你被人笑話了?”李忠說:“被人笑話了一輩子。你爺爺被人笑話,你爹被人笑話,你別被人笑話了。”
李忠閉上了眼。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史進。他教史進武藝的時候,藏了私。沒有教真本事。史進後來跟王進學了真本事,成了天罡星。他在地煞星裡待了一輩子。他想起史進,想起那個少年在史家莊院子裡練武的樣子。太陽曬著,汗流浹背。史進叫他“師父”,他應著。他心裡發虛,他知道自己沒教好。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李忠那一頁,紙上全是褶子。不是疊的,是錢摞的——他把銀票夾在紙裡,壓出的印子。上面寫著:“打虎將,一輩子沒打過虎。他的綽號是假的,他的武藝是假的,他的師父名頭也是假的。他唯一真的,是吝嗇。吝嗇了一輩子,被人笑話了一輩子。他死之前才明白,吝嗇不值得,可改不了了。”
周通那一頁,紙上有一股脂粉氣。不是燻的,是他搶女人時沾上的。上面寫著:“跳澗虎,好色了一輩子。搶過一個女人,被打掉了牙。後來不敢搶了,可心裡還是想。他死在獨松關,死在槍下。死的時候,眼睛沒閉上。不是不甘心,是還想看女人。”
李忠和周通,一個是吝嗇鬼,一個是好色鬼。兩個人在梁山上,是被人笑話的物件。可他們是好人嗎?不是。是壞人嗎?也不是。他們就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毛病,普通人的短處。在梁山上,普通人最難活。因為梁山上的人,都是“英雄”。英雄看不起普通人。
下一回,咱們說說登雲山的兩個頭領——獨角龍鄒淵和出林龍鄒潤。他們是叔侄,叔叔好賭,侄兒頭上有角。徵方臘的時候,叔叔戰死,侄兒倖存。鄒潤後來回了登雲山,繼續當他的強盜。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