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了焦挺。沒面目,相撲高手一拳撂倒李逵,梁山上沒人敢惹他,徵方臘被亂箭射死,摔不過命。
這回說歐鵬、蔣敬、陶宗旺。
歐鵬,摩雲金翅。蔣敬,神運算元。陶宗旺,九尾龜。梁山排座次第西十八、五十三、七十五位,地闊星、地會星、地理星。他們和鐵笛仙馬麟一起,並稱黃門山西傑。歐鵬是老大,武藝高強;蔣敬是老二,掌管錢糧;陶宗旺是老三,負責修造;馬麟是老西,吹笛使刀。馬麟己在第54章單獨寫過,這回說剩下的三位。
宋江攻打黃門山時,歐鵬帶著弟兄們歸順了梁山。徵方臘,歐鵬戰死在對影山,被亂箭射死;蔣敬倖存,不願為官,回鄉教書;陶宗旺戰死在潤州,被亂軍踩死。三個人,三條命,三個結局。黃門山西傑,聚在一起的時候威風八面,散的時候各奔東西。
歐鵬是黃州人,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善使一把鐵槍。他原是軍戶出身,因得罪了上司,流落江湖,在黃門山佔山為王。他的綽號“摩雲金翅”,是說他的槍法快,像金翅大鵬鳥一樣,能衝上雲霄。
蔣敬是湖南人,落科舉子,會算術,精通書算。他在黃門山管錢糧,賬目清楚,分毫不差。他的綽號“神運算元”,不是說他算命算得準,是說他的算盤打得精,一齣一入,算得明明白白。
陶宗旺是光州人,莊家田戶出身,力大無窮,會使一柄鐵鍬。他在黃門山負責修造寨柵、城牆、房屋。他的綽號“九尾龜”,是說他的鐵鍬像龜殼一樣硬,他的力氣像九條尾巴一樣用不完。
三人在黃門山佔山為王,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宋江攻打黃門山時,歐鵬不聽勸,非要跟宋江打一仗。結果打不過,被梁山人馬圍住。宋江勸降,歐鵬說:“宋公明大名,如雷貫耳。我等願追隨。”蔣敬和陶宗旺也跟著歸順了。
歐鵬上了梁山以後,排座次第西十八位,馬軍小彪將。他武藝高,又肯賣命,宋江很器重他。打祝家莊,他衝在前面。打曾頭市,他槍挑敵將。打大名府,他第一個爬上城牆。他的槍法越打越精,名氣越打越響。可他心裡知道,他是降將,在梁山上永遠低人一等。他只能用命來換尊重。
蔣敬排第五十三位,掌管錢糧。他乾的是老本行,算賬、分銀子、管倉庫。他算盤打得噼裡啪啦,從不差錯一文。宋江信任他,梁山上所有人都信任他。因為他不貪,不佔,不偏不倚。他的賬目公開透明,誰給多少銀子,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陶宗旺排第七十五位,負責建造房屋。他帶著工匠,在梁山蓋了聚義廳、蓋了酒店、蓋了營房、蓋了水寨。他的鐵鍬剷土,一鏟頂別人三鏟。他蓋的房子結實耐用,風吹雨打幾十年不壞。
三個人在梁山上各司其職,幹得不錯。他們偶爾聚在一起喝酒,回憶黃門山的日子。歐鵬說:“那時候咱們多自在。”蔣敬說:“自在是自在,可沒前程。”陶宗旺說:“要前程幹什麼?活著就行。”歐鵬和蔣敬都不說話了。陶宗旺說得對,活著就行。可他們誰也沒活著回去。
徵方臘的時候,打對影山。歐鵬帶著兵攻城,城上箭如雨下,他舉槍撥箭,撥開了幾十支,可箭太多,撥不過來。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又一支射中他的大腿,再一支射中他的胸口。他從馬上摔下來,被亂箭射成了刺蝟。
歐鵬死了。死在對影山下,身上插滿了箭。他的槍掉在地上,槍桿上全是血。
蔣敬聽說歐鵬死了,一個人坐在營帳裡,撥了一夜的算盤。他算的不是銀子,是人命。梁山上死了多少人,方臘死了多少人,這場仗還要死多少人。他算不清。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響了一夜。
打潤州的時候,陶宗旺跟著水軍攻城。他不是水軍,可他上了船。船靠岸,他跳下去,舉著鐵鍬往前衝。城裡殺出一隊兵,把他圍住。他的鐵鍬重,一鍬拍翻一個,又一鍬拍翻一個。可人太多,他殺不過來。他被推倒在地,無數只腳從他身上踩過去。他被踩死了,踩成了一攤泥。
陶宗旺死了。死在潤州的城門口,被亂軍踩死。他的鐵鍬插在地上,沒人拔。
蔣敬聽說陶宗旺也死了,他撥不動算盤了。他把算盤放在一邊,坐著發呆。他想起陶宗旺說的話——“活著就行”。陶宗旺沒活著,歐鵬也沒活著。黃門山西個人,死了三個。他活著。
徵方臘回來,蔣敬活著。朝廷封他做武奕郎,他不去。他跟宋江說:“宋頭領,我不想當官。”宋江說:“那你幹什麼?”蔣敬說:“我想回潭州教書。”宋江說:“教書?你一個梁山好漢,去教書?”蔣敬說:“我本來就是落科舉子。”
蔣敬回了潭州,在鄉下開了個私塾。他教孩子們讀書認字,也教他們打算盤。他的算盤還在,是他從黃門山帶上梁山的,又從梁山帶回潭州的。算盤珠子磨得鋥亮,幾十年了沒換過。
蔣敬活到六十多歲,老死在床上。臨死前,他把算盤傳給兒子,說:“這是你爹一輩子的寶貝。別丟了。”兒子接過算盤,撥了幾下,珠子嘩啦響。蔣敬聽著算盤聲,閉上了眼。
蔣敬埋在潭州城外,墳前立了一塊碑,上面寫著“神運算元蔣公之墓”。他的算盤後來被孫子拿去玩,丟了一顆珠子,成了廢品。他的算術沒傳下來,他的算盤也散了。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歐鵬那一頁,紙上有箭孔。不是印的,是射穿的。上面寫著:“摩雲金翅,飛得高,落得慘。他的槍法快,快不過箭。他死在箭下,不算冤。他是個武將,死在戰場上,是他的命。”
陶宗旺那一頁,紙上全是鞋印。不是人的,是馬的。上面寫著:“九尾龜,龜殼硬,可硬不過馬蹄。他被踩死在城門口,鐵鍬插在地上,像一座碑。他的墳,沒人知道在哪。”
蔣敬那一頁,紙上全是數字。加減乘除,密密麻麻。上面寫著:“神運算元,算了一輩子賬。可他算不清自己的命。他活著,比死了的強。他教書,比當官強。他算了一輩子,最後算出了自己的路。這條路,他走對了。”
黃門山西傑,馬麟在第54章寫過了。他死在杭州城下,笛子斷了。歐鵬死在箭下,陶宗旺死在馬蹄下,馬麟死在刀下。蔣敬活到了最後。不是因為他本事大,是因為他命好。命好的人,不用打仗,不用拼命,活著就行。
蔣敬的私塾後來關了門,孩子們去城裡唸書了。他的算盤還在,掛在牆上,落滿了灰。沒人撥它,它就不響了。可蔣敬的賬,永遠在梁山的賬本里記著。誰欠誰的,誰欠誰的,算不清。
下一回,咱們說說清風山和飲馬川的舊部——火眼狻猊鄧飛、錦毛虎燕順、白麵郎君鄭天壽。三個人都是宋江的老相識,跟著宋江上梁山,徵方臘的時候全死了。一個被亂刀砍死,一個被亂箭射死,一個被磨扇打死。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