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說了陳達楊春。跳澗虎和白花蛇,陪史進死在昱嶺關上,三兄弟埋在一處,誰都分不清誰。
這一回說曹正和張青。一個殺豬,一個種菜。都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梁山上不能沒有他們。
曹正,操刀鬼。梁山排第八十一,地稽星。張青,菜園子。梁山排第一百零二,地刑星。一個在二龍山跟著魯智深混,一個在十字坡陪著孫二孃賣人肉包子。後來都上了梁山,都死在了南邊。曹正死在宣州,被亂箭射成刺蝟。張青死在歙州,被馬蹄踩爛了身子。
殺豬的死了,種菜的也死了。死在同一個戰場上,誰也沒活成英雄。
曹正是開封府人,祖輩殺豬。他爹殺豬,他爺爺殺豬,他太爺也殺豬。曹家傳了三代的刀法,不在武學譜上,在肉案子上。曹正五歲看他爹殺豬,十歲自己上手,十五歲一刀斃命,從不讓豬多叫一聲。
他的刀和別人不一樣。別人殺豬,要三西個人按住,他一個人就行。左手按頭,右手下刀,刀尖從脖子底下進去,首捅心臟,豬連蹬腿都來不及,就沒了氣。開膛,取內臟,剔骨,分肉,一套活下來,一炷香的工夫。開封府南市的人都知道他,誰家辦酒席,指定找他殺豬。他的外號“操刀鬼”,不是說他殺人不眨眼,是說他殺豬不眨眼。
後來出了事。開封府有個地頭蛇,看上了曹正的肉攤,要收保護費。曹正不給,地頭蛇砸了他的攤子。曹正一刀劈了地頭蛇的桌子,劈成兩半。地頭蛇去衙門告他,說他持刀行兇。曹正跑了,跑到二龍山。
二龍山那時候魯智深和楊志當家。曹正去投奔,魯智深問他:“你會什麼?”曹正說:“我會殺豬。”魯智深說:“殺豬的刀法,和殺人的刀法,差不多。”曹正留了下來,在二龍山上當了頭領。
他在二龍山上還是殺豬。山上有幾百號人,每天要吃飯。曹正帶著幾個徒弟,每天殺豬、切肉、分肉。他的手藝在山下是手藝,在山上也是手藝。魯智深愛吃他切的大肉塊,楊志愛喝他熬的骨頭湯。曹正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殺豬就是他的活。幹一輩子,也是殺豬的命。
張青是孟州人,種菜出身。他爹是菜農,在城外有幾畝菜地。張青從小跟著他爹種菜,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施肥,他心裡有數。他種的菜又大又嫩,拿到集市上,一會兒就賣光。他不想一輩子種菜,想學點武藝,混個人樣。可他學的那些武藝,都是花架子,跟人打架,三拳兩腳就被打翻在地。
他後來流落到十字坡,遇見了孫二孃。孫二孃開酒店,賣人肉包子。張青第一次去吃飯,孫二孃要把他剁成餡。張青說:“我是種菜的。”孫二孃說:“種菜的肉老,不嫩。”張青說:“我不老。”孫二孃笑了,沒殺他,留他在店裡幫忙。張青砍柴、挑水、洗菜、剁肉。他什麼都幹,就是不敢看包子餡是啥做的。
兩個人後來成了夫妻,在十字坡開了夫妻店。孫二孃管刀,張青管賬。他怕老婆,怕了一輩子。可他從不後悔。沒有孫二孃,他就是一個種地的老光棍。有了孫二孃,他好歹也算半個江湖人。他種的菜,配她的人肉餡,做的包子有嚼頭。
三山聚義,二龍山併入梁山。曹正跟著魯智深上了梁山。張青跟著孫二孃,也上了梁山。兩個人在梁山上見了面,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對方跟自己一樣——不是好漢,是個幹活的人。
曹正在梁山上還是殺豬。梁山上人多,一天要殺幾十頭豬。他帶著幾個徒弟,天不亮就起來,天亮就能把肉分到各營。他的刀法越來越快,一刀下去,豬連哼都不哼。宋江有一次來看他幹活,說:“曹正兄弟,你的刀法,可以上陣殺敵了。”曹正擦了擦手,說:“宋頭領,殺豬的刀和殺人的刀不是一回事。”宋江沒聽懂,走了。
張青在梁山上開始種菜。他在後山開了幾畝菜地,種了白菜、蘿蔔、茄子、豆角。他每天澆水、施肥、拔草。他種的菜,比山下集市上的還水靈。魯智深愛吃他種的蘿蔔,武松愛吃他種的豆角,李逵路過菜地,拔了就啃。張青看見了也不說,等人走了,蹲下看看被拔過的坑,搖搖頭,拿土填上,繼續種。
兩個人都住得偏僻。曹正的肉棚子在後廚邊上,張青的菜地在後山腳下。兩個人很少見面,可在梁山上待久了,都成了透明人。英雄喝酒,他們在後面切肉、洗菜。好漢吵架,他們躲到一邊,該幹什麼幹什麼。梁山上每一頓酒席,都有他們出的力。可沒人想起他們。
徵方臘的時候,兩個人跟著大軍南下。宣州城外那一仗,曹正衝在前面。他提著刀,衝進了敵陣。他的刀快,一刀砍翻一個。他的刀準,專砍脖子和肩膀。他殺了三個敵兵,又砍了第西個的肩膀。城上的人看見他猛,幾排箭一起射下來,他躲不過。
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沒停。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腿,他跪了下來。他把箭拔出來,又站起來。第三支箭射中他的胸口,釘在左邊。曹正低頭看了一眼,箭尾還在顫,血從箭桿邊上湧出來,袖口全溼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第西支箭射中他的肚子,第五支射中他的脖子。他仰面倒下去,刀脫手了。箭還在射,射在他的身上,射在他的頭上。他躺在那裡,不動了。
張青死在歙州。他不是衝在前面死的,是被亂軍踩死的。歙州城破的時候,大軍湧進城去,街上全是人。張青走在後面,腳下一滑,摔了一跤。他爬起來,還沒站穩,後面的人又撞了他一下,他又摔了。後面的兵踩著他過去,一匹馬踩在他的腿上。他聽見骨頭咔嚓一聲,腿彎了。又一匹馬踩在他肚子上,腸子擠出來。他想喊救命,嘴裡全是泥。後面的人馬還在往前湧,踩在他的背上、腰上、頭上。他的頭一歪,不動了。
兩個人死在同一個南方,不同的城,不同的死法。一個被箭射成刺蝟,一個被馬蹄踩成泥。誰也沒有像英雄那樣死。英雄的死法,是站著、是擋刀、是喊一聲“替天行道”。他們的死,就是一口氣沒上來。
曹正的屍體後來被收回去,身上全是箭眼,數不清。張青的屍體被拖回去的時候,己經看不出形狀了,軟塌塌的一攤,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掏出來的青菜種子,是他在菜園子裡收的,裝在荷包裡,帶了一路,一粒都沒種下。兩個人埋在同一片山坡上,墳並排著。沒有碑,沒有名字。
後來墳平了,草長起來了,分不清哪座是曹正,哪座是張青。也許本來就不需要分,他們沒什麼區別。
我去翻生死簿,曹正那一頁,紙上有油。豬油,他手上沾了幾十年的豬油,抹在哪,哪都是油。上面寫著:“操刀鬼,殺豬殺了一輩子。他的刀快,殺豬一刀斃命,殺人也一刀斃命。可他最後,死在箭下。箭比他的刀快,他來不及出一刀。”
張青那一頁,紙上有土。是菜地裡的土,他種菜的時候,土蹭在手上,沒洗掉,幹在掌紋裡。上面寫著:“菜園子,種菜種了一輩子。他種的菜,餵飽了梁山不少人。可他最後,死在馬蹄下。馬蹄踩爛了他的身體,他手裡攥的菜種子,一粒都沒種下。”
下一回,說薛永、李立。一個是賣藝的,在街頭耍槍棒討生活,宋江送過他銀子。一個是開黑店的,在揭陽嶺上剁人肉,宋江差點被他剁了。兩個人都跟宋江有舊,一個死在戰場,一個死在病榻。他們死之前,都做了一個相同的夢——夢見宋江來拉他們入夥,他們猶豫了一下,還沒開口,人就醒了。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