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了鄧飛、燕順、鄭天壽。清風山三寇,宋江的早期兄弟,全死在徵方臘的戰場上,三條命沒換來一個天罡位。
這回說宋萬、杜遷、朱貴。
宋萬,雲裡金剛。杜遷,摸著天。朱貴,旱地忽律。梁山排座次第八十二、八十三、九十二位,地魔星、地妖星、地囚星。他們是梁山泊最早的主人。王倫時代,宋萬是二寨主,杜遷是三寨主,朱貴是山下酒店掌櫃。林沖火拼王倫的時候,宋萬和杜遷站在旁邊,沒敢動。晁蓋當了寨主,他們降了。宋江當了寨主,他們又降了。他們像牆頭草,風吹兩邊倒。可他們不倒不行,不倒就得死。
電視裡沒這三個人。可我要告訴你——宋萬、杜遷、朱貴是梁山上最沒存在感的元老。他們資格最老,地位最低。他們看著梁山換了三任寨主,看著一批又一批的好漢上來,又看著他們下去。他們自己,卻永遠在原地踏步。徵方臘的時候,宋萬戰死在潤州,被亂箭射死;杜遷戰死在清溪縣,被馬踩死;朱貴病死在杭州,死在弟弟朱富懷裡。三個人,三個死法,可有一點相同——他們都不是戰死的,都是被殺死的、被踩死的、病死的。他們的死,像他們的人一樣,窩囊。
宋萬是梁山的元老,王倫時代的二寨主。他生得高大,綽號“雲裡金剛”,聽著威風,可他的武藝稀鬆平常。王倫當家的時候,他跟著王倫。晁蓋當家,他跟著晁蓋。宋江當家,他跟著宋江。他不是牆頭草,他是沒辦法。他沒本事,沒威望,沒自己的勢力。除了跟著寨主走,他還能去哪?
林沖火拼王倫那天,宋萬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刀,可他沒動。他看見林沖一刀捅死了王倫,血濺了一地。他的心怦怦跳,腿發抖。他想衝上去,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不是林沖的對手。晁蓋坐在了第一把交椅上,宋萬跪下,叫了一聲“晁蓋哥哥”。他的膝蓋,跪了三任寨主。
杜遷也是梁山的元老,王倫時代的三寨主。他生得也高,綽號“摸著天”,可他的本事比宋萬還差。他會使槍,可槍法稀鬆。他會騎馬,可騎術平平。他在梁山上,就是充數的。王倫當家的時候,他充數。晁蓋當家,他充數。宋江當家,他還是充數。他像個擺設,擺在哪都行。
朱貴是梁山的老人,王倫時代就在山下開酒店。他的酒店是梁山的情報站,南來北往的好漢,先在他店裡落腳。他幹這行幹了幾十年,熟門熟路。可他的地位一首不高。王倫當家,他是小頭目。晁蓋當家,他是小頭目。宋江當家,他還是小頭目。他的弟弟朱富後來也上了梁山,排位比他高。朱貴不嫉妒,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
三個人在梁山上,看著一批又一批的新人上來。林沖來了,他們往後退。晁蓋來了,他們往後退。宋江來了,他們往後退。武松來了,他們往後退。魯智深來了,他們往後退。他們退到了地煞的最後面,退無可退。可他們還在退。
梁山排座次的時候,宋萬排第八十二,杜遷排第八十三,朱貴排第九十二。三個人都在地煞的後半段,比他們晚來的,比他們年輕的,都排在他們前面。他們不爭,爭不過。
宋萬有時候跟杜遷喝酒,說:“兄弟,咱們在梁山上待了多少年了?”杜遷說:“記不清了。”宋萬說:“我記著。王倫在的時候,咱們是二寨主、三寨主。現在呢?”杜遷說:“現在什麼都不是。”宋萬幹了一杯酒,不說了。
朱貴不跟他們喝酒。朱貴在山下酒店,很少上山。他跟那些來來往往的好漢打交道,遞個話,傳個信。他的手藝還在,眼睛還亮。他知道誰是真英雄,誰是真小人。他見過宋江的第一面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可他沒說。他不敢說。
徵方臘的時候,打潤州。宋萬跟著宋江攻城。他騎著馬,提著刀,衝在前面。他的武藝不行,可他得衝。不衝,別人說他怕死。他衝了,死了。
城上箭如雨下,宋萬躲過了幾支,沒躲過最後一支。一支箭射中他的胸口,他從馬上摔下來,死了。他的屍體趴在地上,臉朝下。後來收屍的人把他翻過來,臉上全是泥。
杜遷聽說宋萬死了,沒哭。他知道自己也會死。打清溪縣的時候,杜遷跟著盧俊義。城裡殺出一隊騎兵,杜遷的馬被撞倒了,他從馬上摔下來。後面的馬踩過來,踩在他身上。一匹馬踩斷了他的腿,又一匹馬踩斷了他的腰。他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後面的馬繼續踩,踩爛了他的身體。
杜遷死了,被馬踩死的。他的屍體被人從泥裡挖出來,己經看不出形狀了。他的那把槍,斷成兩截,插在土裡。
朱貴沒死在戰場上,他病死的。打杭州的時候,杭州城瘟疫流行。朱貴染上了瘟疫,發高燒,說胡話。他弟弟朱富守在他旁邊,給他喂藥,擦身子。朱貴拉著朱富的手,說:“弟弟,哥要走了。”朱富說:“哥,你別走。”朱貴說:“走不動了。”
朱貴死在杭州,死在弟弟懷裡。他的眼睛閉著,臉上沒有痛苦。他活了那麼多年,看著梁山換了三任寨主,看著好漢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累了。他躺下,不起來了。
朱富把哥哥埋在杭州城外,墳前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朱貴之墓”。後來木牌爛了,墳平了,沒人知道那是誰的墳。
我去查生死簿野史卷,宋萬那一頁,紙上有土。不是墳土,是梁山上的土——他跪了三任寨主,膝蓋上的土。上面寫著:“雲裡金剛,雲裡霧裡。他在梁山上待了一輩子,可沒人記得他。他死在潤州,連個送葬的人都沒有。”
杜遷那一頁,紙上有馬蹄印。不是一匹,是無數匹。上面寫著:“摸著天,天沒摸著,地被踩爛。他是梁山上最老的元老,死得最慘。他的屍體被馬踩爛了,拼都拼不起來。”
朱貴那一頁,紙上有酒味。不是他自己喝的,是他店裡賣的酒。上面寫著:“旱地忽律,開了一輩子酒店。他見過無數好漢,可他自己不是好漢。他病死在杭州,死在弟弟懷裡。他比宋萬、杜遷強一點,至少有人收屍。”
宋萬、杜遷、朱貴,三個人都是梁山的元老。可元老有什麼用?活著的時候沒人理,死了也沒人記。他們的墳,一個在潤州,一個在清溪,一個在杭州。分散在三個地方,誰也看不見誰。他們活著的時候聚在一起,死了各奔東西。
梁山換了三任寨主,王倫、晁蓋、宋江。王倫死了,晁蓋死了,宋江也死了。宋萬、杜遷、朱貴也死了。梁山的元老,一個不剩。後來的那些好漢,也一個不剩。梁山空了,寨子燒了,旗倒了。什麼都沒留下。只有野史捲上,幾行字,寫著他們的名字。名字後面,寫著“死”字。
宋萬死的那天,天下著雨。他的屍體被雨水泡著,爛了。杜遷死的那天,天上沒有云。他的屍體被太陽曬著,幹了。朱貴死的那天,天上有風。他的紙錢被風吹著,飄走了。三個人的死,像他們的命一樣,平平淡淡,沒有波瀾。
下一回,咱們說說少華山的兩位頭領——跳澗虎陳達和白花蛇楊春。他們是史進的舊部,跟著史進上梁山。徵方臘的時候,史進死在昱嶺關,陳達和楊春也跟著死了。三個人死在一起,又做了兄弟。
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