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潘金蓮九歲被賣，十七歲轉賣，十八歲被報復性嫁給武大郎。她反抗過，告發過，沒有用。沒有人幫過她一句。
然後武松來了。她看見武松的第一眼，整個人都活了。
她嫁給武大郎兩年，從沒正眼看過這個男人。她每天早起給他做飯，晚上等他回來，可她的心是死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不知道自己明天跟今天有什麼不同。張大戶還時不時來敲門，武大郎假裝沒聽見。
首到那天，武松推門進來。她正在灶臺前燒水，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比她高出整整一頭，肩膀寬得像扇門，腰板挺得像棵松。她愣住了。她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男人。武大郎在武松旁邊，像只小雞站在老鷹旁邊。她手裡的水瓢掉在地上，哐噹一聲。
武松衝武大郎叫了一聲“大哥”，然後轉向她，叫了一聲“嫂嫂”。聲音沉，不笑，目光落在她臉上一下，就移開了。可她記住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是活人才有的光。她嫁過來這兩年，看見的全是死人的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她忙得腳不沾地。武松要在家裡住一段時間，她替他收拾房間、鋪床疊被、準備飯菜。她每天變著花樣做菜，問他合不合口味。武松說“好”，她就笑。她替他篩酒，替他添飯，替他把炭火撥旺。原著寫她“把些言語來撩撥他”。可你要真讀到那段，會發現她的言語裡沒有風騷，全是小心翼翼——她問他“叔叔青春多少”，問他“叔叔在何處置家”，問他“叔叔可曾娶妻”。她問這些問題的時候，手在抖。
她不是在勾引武松。她是在打探——這個男人有沒有女人？有沒有家？有沒有可能留下來？她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抓得死死的，怕一鬆手，又沉回水底。
可武松是什麼反應？原著寫他“睜著眼，低著頭，半晌不做聲”。他不看她，不答她，不接她的話。他吃完一碗飯，說“飽了”，起身走了。她追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頭也不回。大雪天，地上積了一層白，他的腳印踩在雪裡，深一腳淺一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她的父母漂走了。
她又試了一次。第二天，她端著一碗熱湯，推開武松的房門。武松坐在炕上擦刀，抬頭看見她，眉頭皺了一下。她把湯放在桌上，說：“叔叔，天冷，喝碗湯暖暖身子。”武松說：“不渴。”她站在那裡，不走。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說她冷，說她怕，說她一個人在這屋裡待了兩年快瘋了。可她什麼都沒說出來。武松站起來，把湯端起來，放在門外的桌子上，說：“嫂嫂，男女有別。”
他把門關上了。她站在門外，門板貼著她的臉，冰涼。
就是從那一刻起，她徹底死了心。她不再早起做飯了，不再替他暖被窩了，不再在灶臺前面一站就是大半天。武松覺察到了，可他不問。他很快就搬走了，搬到縣衙去住。他走的那天，她躲在屋裡沒出來送。她聽見武大郎在外面喊“兄弟常來”，聽見武松應了一聲“嗯”，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遠。她蹲在牆角，抱著膝蓋，沒哭。
後來西門慶出現在她的生活裡。王婆安排的那場“偶遇”，她心裡一清二楚。可她去了。西門慶比武松矮，比武松輕浮，比武松油膩。可西門慶會看她。西門慶的眼睛會停在她臉上，會笑，會說話。西門慶說“娘子好生面熟”，她的心又動了——不是愛情，是有人看見她了。
她不知道西門慶是王婆的“客戶”，不知道她只是一場交易中的一環。她只知道這個男人不躲她、不嫌她、不把門關在她臉上。她跟西門慶好上了。她跟了他以後，武大郎成了他們之間的障礙。武大郎不死，她永遠被人戳脊梁骨——她是“武大的老婆”，不是西門慶的女人。王婆給她出主意，她照著做了。毒藥下在藥碗裡，武大郎喝下去，說“苦”，她說“良藥苦口”。武大郎死了。她站在床前，看著那個矮小猥瑣的男人嚥了氣，心裡空蕩蕩的。她以為自己會害怕，可她沒有。她只覺得終於解脫了。
武松回來了。武松查清楚了武大郎的死因，拿著刀來找她。她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他比她還高，高到她要仰著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跟半年前一樣，還是沉的，冷的，不看她。她忽然想問他一句話——那天那碗熱湯，你為什麼不喝？那句話她沒問出口。武松的刀落下來，她看見自己的血濺到天花板上，紅了一片。
潘金蓮死在武松的刀下。她臨死前喊了一聲“叔叔”，不知道是求饒，還是在叫那個她曾經以為能救她的人。武松沒有回答。他殺了她之後，洗了手，換了衣裳，提著她的人頭去找西門慶。從頭到尾，他沒有低頭看她一眼。
潘金蓮這一輩子，九歲被賣，十七歲被轉賣，十八歲被侮辱性嫁給一個矮子，二十歲遇見武松以為能活，二十一歲被西門慶害死。她最後一件衣裳是“蕩婦”兩個字，穿上它她還能喘口氣，脫了它她什麼都沒剩下。她不是英雄，不是受害者，不是單純的惡人——她是被反覆丟棄的女人。
潘金蓮死後，武松提著她的人頭走了。他走得快，頭也不回。雪地上留下他的腳印，深的，淺的，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像那天他從她門口離開時一樣。她追到門口，他沒有回頭。到死，他都沒有回頭。
下一回，咱們說潘巧雲——她的丈夫楊雄，也是劊子手。她嫁給他之後，他一個月有二十天不回家。她偷了和尚，石秀髮現了。然後她死了。死法和潘金蓮差不多——被人剖開了肚子。水滸裡的男人殺女人，好像都愛用這一招。
【判官札記】
武松推開潘金蓮的那扇門，也把她推向了西門慶。他殺她的時候刀法很穩，像宰一頭牲畜。她沒有尊嚴地死，像她沒有尊嚴地活一樣。她一輩子都在等人推開門。第一扇門是王招宣開啟的，她進去了。第二扇門是張大戶開啟的，她反抗了，被報復了。第三扇門是武大郎開啟的，她進去了，被鎖住了。第西扇門是武松開啟的，她衝出去，門關上了。第五扇門是西門慶開啟的，她進去了，再也沒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