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暴地打斷了景久的話,雙拳捏得咯咯作響:“那群該死的黑山眾,昨夜竟然襲擊了本家最富庶的博多莊!不僅燒了糧倉,搶走了鐵匠和女人,甚至連綱手君的首級都被掛在了莊口的木樁上!”
“這是在朝我黑田甚八郎的臉上吐唾沫!”
“若是連幾個流竄的山賊都無法剿滅,本殿還有何面目領有這崗山城?”
“大殿又會如何看待我的無能?”
“屆時剝奪我的知行,將我黑田家改易,叔父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黑田景久看著怒髮衝冠的侄子,只能默默無言,心中卻滿是憂慮。
他自幼喜讀中國傳來的兵書《孫子兵法》。
其中《火攻篇》有一句名言一直令他奉為精髓。
上言:主不可以怒而興兵,將不可以慍而致戰。
這句話的意思是,就是一國的君主不能因為一時的憤怒而發動戰爭,將領也不能因為一時的怨恨而倉促迎戰。
因為憤怒可以轉化為喜悅,怨恨也可以轉化為高興,但國家滅亡了就不能復國,人死了就不能復生。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在景久看來,黑田甚八郎此刻已然犯了兵家大忌。
首先,肥前國局勢動盪,少貳氏與龍造寺氏的明爭暗鬥已波及松浦郡,周防的大內義隆也隨時可能插手。
崗山城作為岞山家的前哨,若是將精銳消耗在黑山這種荒蕪之地,一旦周邊有變,黑田家將面臨滅頂之災。
其次,冬季行軍,後勤壓力極大。
這些農兵一天只能喝上一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糙米粥,穿著單衣在雪地裡走上兩個時辰,手腳便會凍壞,何談戰力?
再者,之前的川越原合戰中,本家已經元氣大傷。
如今城中僅剩的這三十多名精銳足輕,是黑田家兩代人攢下的家底,一旦折損,崗山城將徹底失去威懾力。
然而,黑田甚八郎作為家督,其獨斷專行的性格在領內是出了名的。
他迷信自身的勇武,曾憑一杆大槍在合戰中連奪三顆敵將首級。
在他眼中,世間一切陰謀詭計,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不過是紙糊的把戲。
“傳我軍令!”
黑田甚八郎猛地拔出腰間的打刀,指向陰沉的天空,聲如奔雷,“全軍整理備用品!明日黎明,以三十五名常備為先陣,武士隨本殿居中排程,農兵押運糧草器械!目標,黑前山!若有延誤軍機者,斬!”
“哈伊!”
木臺下,七名武士齊齊低頭領命。農兵們則發出一陣絕望的哀鳴,卻在常備足輕那冰冷的槍尖逼視下,不得不咬緊牙關,繼續在這凍土之上木然地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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