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歇了會氣,黑著臉說:「那裡的水,不是你想的那樣淺,那女人來頭不明,動手太危險,萬一鬧出收不了的場禍,你能擔待得起?」
他又要去查,查清楚那個女人來頭,抓住她,才能一招致勝。
一個外鄉郎中的背後有大糧商和城防營撐腰,院子裡還藏著一個氣度不凡來歷不明的女人……趙通判做了大半輩子官員,本能的感覺到這背後隱藏的東西,遠比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想泡著美人的那個東西,要大多了。
他甚至有種感覺,他要是真的戳破這窗戶紙,抓起來的可能不是禍而是大大的一件功。
正因為這樣,他反而不能著急。
趙通判不知道。
窮極心機怎麼也無法摸清的那個女人,是鎮國公的孫女秦英——那位奉旨與三皇子聯姻,巡邊路上遭埋伏,被官方文書描述為力戰殉國的將門虎女。
一個明明應該是死在了邊關的女人,卻實實在在地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這座城東的院子裡。
他找不到,因為他做夢都沒想過一個已經被扔進死人堆的女人還會活過來。
夜,楊記後院。
秦英坐在視窗,藉著雪光擦洗那柄半新半舊的小刀。
「趙府的人,越來越緊了!」突然她說,說話很小聲,「今天柳葉說那些個跟梢的就連週記當時怎麼請你們進府看病的都知道了。」
楊胡點點頭,他早就知道,這些天他們的眼睛已經越來越明目張膽地盯在院子裡了,問的問題也漸漸開始往骨頭裡去了。
「趙通判這個人不太好辦」,秦英道,「不像他的那個敗類兒子只是在街上撒潑打滾,在背後查一層剝一層是要扒了我們的底!」
秦英太知道這種人了。當年她在軍中。在京裡,見過太多這樣心思深沉。不動聲色的人物。當街攔人的趙衙內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後這個一層層往深裡剝的老父親。
她頓了頓,握刀的手緊了緊。
「我這身份,瞞得過尋常人,瞞不過一個做過京官。存心要查的人。」她聲音壓得很低,「一旦叫他查出來……」
後半句,她沒說下去。
楊胡知道她要說什麼。
一旦趙通判查出秦英是那個本該力戰殉國的鎮國公孫女,那比趙衙內當街攔人,要兇險百倍。不光是趙府,連那隻藏在京裡。當年把她寫成死人的手,都會跟著找上門來。
到那時,他這一院子人,誰也躲不過。
他這些日子,明面上照舊坐診行醫,暗地裡,卻一刻沒敢松:約束院裡幾個人出入留心,叮囑柳葉盯緊斜對門那幾雙眼睛,但凡有半點反常,立刻回報。
「查不到的。」楊胡卻道,聲音很穩,「他再會查,也想不到一個死人還活著。咱們只要不露破綻,他這條路,就走不到頭。」
秦英抬眼看他。
燈下,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半分慌亂也沒有。
可她心裡清楚,這話說得輕巧。趙通判在暗處一層層地剝,盯得一日緊似一日;而她那個瞞了大半年的身份,就像一層薄薄的窗紙,誰也不知道,會在哪一日,被這個心思深沉的老狐狸,一指頭捅破。
窗外,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落了滿院。
趙府那雙暗查的眼睛,藏在這沉沉的雪夜裡,盯著這座院子,一寸一寸,往裡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