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這幾條街,比楊胡想的還要慘。
坊門一鎖,裡面就成了孤城。
到處有一股酸酸臭臭的惡氣,在暑熱中發酵了一兩日,各家緊閉大門,上面的黃符被汗與溼氣弄得皺巴巴的,有些都掉了形,偶有幾聲弱弱的呻吟從某個門縫傳來,隨即就被風吹走了。
守坊門的差官遠遠地捂著鼻子,看見楊胡揹著藥箱準備進去,忙搖頭晃腦勸阻。
「進不了進不了!裡頭是瘟疫,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是郎中!」楊胡舉起藥箱:「我進去救人的。」
那差官像在看傻子似的一個個部位都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背後的藥童,抹了一把灰,低下頭去,終究還是覺得有個人進去蹚趟渾水也好過沒人進去,嘟囔一句「作死自己」的意思,讓出了地方。
進到巷子裡,楊胡不急著看病。
他在幾條巷子間轉來轉去,看看哪家死了人,哪家病重,哪家人打水,哪裡丟垃圾之類的事,秦英跟著他後面眼睛也沒閒著,把周圍的地形河流默默地記了下來。
兜了一圈後,楊胡便知道了一些。
那些死去的人家,全都在巷子的東頭,距離那口公共井非常近的地方。相距較遠,或者平常留些雨水吃的,並無太多傷亡。
來到那口井邊上,
井沿髒兮兮的,爬滿了綠茸茸的青苔,附近還有一道臭水溝,溝裡滿是黑乎乎的髒水,浮著一層綠綠的油膜。再前面不遠處有個低窪地,倒在一堆東西在裡面。
是糧食。
滿袋滿袋被漚爛。變硬。發了黴,甚至生了蟲的陳糧被人集中到這裡,浸泡在臭水裡爛成了漿糊。一股子又腐又爛的味道,燻得人都睜不開眼,一場雨澆下來,那腐敗的髒東西一點點從地上滲透向井中與小溪。
病根就在那裡。
這口井早就被那堆陳糧給汙染壞了,城南這些人家每天用水井裡的水洗澡吃飯睡覺,當然一個個的死去。這不是病在天上,而是在這口井裡。
「封井。」楊胡站起身來,輕言細語的卻是字字鏗鏘:「這口井,從今日開始,誰也不能再來打了!」
這句話說完,圍觀的幾個好心鄰居頓時炸了。
「封井?」那怎麼辦?
「這麼熱天,不喝水,渴死了!」
那女巫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銅鈴響了一下尖叫道:「小孩子不懂事!這是瘟神老爺的威靈,封井有什麼作用嗎,你們家家去上柱香吧,請我去做法請那老頭回去才行。」
「供香能退瘟,城南這幾個,怎麼沒退?」楊胡攔住了她的嘴巴,「都瞪著眼睛看好了。你們天天喝的這口水,灌進去了,這堆黴糧,漚出來的髒東西。你們喝下去,能不嘔吐拉肚子?這不是什麼瘟神下來了,是有個狗孃養的,將你們這條活命水井,給毀了!」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到的那一堆被泡爛的,爬著白蟲的黴糧,看著都噁心。
那女巫敲響鈴鐺的手,掛在了空中,臉上的顏色一會兒變黑一會兒變黃,總歸不敢出聲了。
「井封了,還有水可打。」楊胡當下便派人出去做事,「西邊巷子裡的井清,遠些,往後去那裡打水。打了回來的水,一口也不許喝,一律放進鍋裡滾開,晾暖和了再喝。記住,滾開了再喝!」
又指了幾戶病人,「病人搬到一起一間屋子住,服侍他們的,凡是在病人身邊。或者倒了汙水的,手都要用開水燙過,用肥皂水細細洗乾淨。那些汙穢之水,都潑到坊裡挖的那個大坑裡,撒上石灰,填了,誰也莫要隨意亂倒!」
石灰都是楊胡讓人從城裡面弄來的幾個大缸,讓他按照巷子。廁所。廢棄井,一層厚實地鋪上了,白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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