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丞那條命令的意思,就是等著這一坊子的人,死。」他說,「我要封掉水井,燒熱水,就是要讓這些人活著。坊正大人,您是想擔個救活了一坊子百姓的名聲,還是擔個攔著不讓百姓活著。眼睜睜看著死了幾百口人的罪名?」
那坊正噎住,一張臉一會兒黑一會兒紅。圍過來的街坊們本來就對官府的漠然感到極度憎惡,這時候齊齊朝他看來,坊正被這上百雙眼睛逼得,終究也沒敢再攔,扔下一句話「出了問題不要扯官府」,灰溜溜地帶著人離開了。
辦法簡單,道理卻是沒人相信。
「滾開了才能喝?咱祖祖輩輩都沒喝過。」
「撒點石灰水就能擋住?糊鬼呢。」
楊胡就不跟他講理。只把最早抱著孩子來看病,如今已經能自己下地走的那一個娃,又找了過去,在這百十個人面前說了這句話:這娃就是城南的,吐拉了好幾天眼看嚥了氣,照我的辦法治了一個晚上,結果就活蹦亂跳的出來了。
活生生的一個證據擺在大家面前,比說一百句話都有用。
封井燒水隔患者,又挖坑埋汙水……還叫各家用那點淡鹽白糖水一口一口給吐瀉病人吃下去。
結果就兩天時間,這巷子裡面倒下去的人肉眼可數地變少!
原本一天要往坑裡送好幾次穢物,現在稀稀拉拉,原本晚上吵鬧不斷的人間慘狀,也開始安靜了……
人心安定了。
那神婆的鈴鐺也沒人聽了,灰溜溜提了個空了多半的筐,早早出門去了坊外。
楊胡在這城南這幾日基本都沒怎麼睡覺,一家一戶看,一個人一個病人看著吃喝。秦英寸不離地跟著,抹了灰裝個小廝,遞水燒火按著秩序不讓亂擠,亂鬨鬨的坊巷,被她那不動聲色的一股子氣勢壓住了,也不至於亂成一鍋粥,哪個人應該去打水。哪個人應該去埋汙水。哪家人先去看都排好了隊。
「你這搞排程的手腳」,楊胡歇一會兒,「可真不是做小廝的派頭?」
「一群急得發了瘋的人,就跟一團散沙沒什麼差別」,秦英遞過去一碗燒好的溫開水,面無表情,「越是發瘋,越是要有個人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走。」
楊胡接過來喝了一口。
他啥話都沒說。
就是趁著她去扶老漢的時候,他又多看了她一眼。
那個藏一把刀都不敢亮的家裡,到了這種生死關頭,鎮得住場的氣勢壓根掩飾不住!
疫情眼看就能平息了。
但楊胡的心,沒全撲在疫情上。
休息的時候,他又是回到了那口水井附近,蹲下來盯著已經被石灰掩蓋了的黴糧食。
整袋子整袋子的糧食放壞掉之後再一車車倒出來,是誰,把糧堆成了這樣?
正常人家一粒米都覺得金貴,能往水裡丟一堆黴糧食然後倒出來,要麼是個囤積居奇的奸商,囤底子都是發黴的陳貨,偷偷摸摸找一個沒人管的地兒處理掉;要麼是其他地方拉過來的半路上壞了的一堆糧食,不想暴露出去,半夜找到沒人在管理的城南這邊扔出去。
楊胡伸出手,從石灰下面捏了一角還沒有發臭的布袋子。
扎的方式和那袋口的小印記,讓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見過了那種操作方式,在北道的糧車上見過的!
楊胡的眼睛黑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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