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正好,透過顯德殿東偏殿的窗欞,在席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魏徵與房玄齡同行談論著,一前一後踏入殿內,他們是來與皇帝再議「詐冒資蔭」一事的。
如今地方豪強常與胥吏勾結,透過賄賂偽造譜牒(家族檔案),使子弟冒充士族或官宦之後。國朝選拔時雖有「核驗資歷」環節,但主要依賴地方官府的證明檔案。
如此一來,選拔門蔭官時,地方官府的證明如何能信?而今情況愈演愈烈,是該決心徹查了。施政之道,首在用人,若選材一道被如此濫竽充數,後果不堪設想。
皇帝今日已頒下制詔,明令「自今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入閣議事,皆命諫官隨之,有失輒諫。」故而房玄齡議事必須邀請諫官同行,他因此邀了相熟的魏徵。
兩人經內侍通稟後進殿,卻見偏殿內除了皇帝李世民,宋國公蕭瑀竟也在場。
蕭瑀正立在御案側前,聞聲回頭瞥了兩人一眼,目光在房玄齡身上停頓,鼻中極輕地哼了一聲,聲音微不可聞,但那抬著下巴。眉眼微蹙的神態卻將不滿表露無遺。
房玄齡心下無奈,他是真不願與蕭瑀這般性子的人多打交道。
往往三兩句話不合,對方便容易激動起來,難以平心靜氣商議正事。可既然撞見了,禮數不可廢,他只好與魏徵一同向蕭瑀叉手見禮。蕭瑀略一頷首,算是回禮。
房玄齡心中估量,蕭瑀身為太子少師,此時過來,多半是向陛下稟報太子讀書的事項。他料想,待蕭瑀奏事完畢便會離去,自己那時再開口,與魏徵。陛下議政。
然而蕭瑀依然站在原地,絲毫沒有告退的意思。
御案後,李世民以手輕揉著額角,目光在三人之間掃過,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疲色。他看向蕭瑀,開口道:「舅,你與二位卿家再將今日講讀時的事,複述一遍。」
蕭瑀領命,轉身面向兩人清了清嗓子,將今日崇教殿內事徐徐道來。在他的複述中,沒有點明是李昊發問,只說在教導太子「四勿」時,「席間」忽有一問。
「人而不仁,如禮何」。「前日之仁,何以成今日之過」。「太子不解其意」。
幾句話後,這件事就不再只是單純的罰俸,事情被拔高到了關乎儲君培養。聖人之道踐行,乃至朝廷教化根基的高度。最後,蕭瑀語氣肅然,對李世民躬身道:
「陛下命臣教太子,臣殫精竭慮,言傳之。身教之,唯願太子心懷仁義,他日可成一代明君。然,對吳國公之判罰毫無道理,不僅使太子混亂,更令天下無所適從。
「故微臣請陛下傳敕門下,駁回中書省之亂命。陛下更該嘉獎李昊仁義之舉!」
一番話,蕭瑀說得酣暢淋漓。房玄齡心道不好,迅速向魏徵遞去眼神。對方未與宋國公對噴過,還不知厲害,可還未及遞去暗示,魏徵已面色沉凝,向前踏出半步。
這個以直諫著稱的清瘦名臣堅定開口:「陛下,宋國公所言偏頗。」
房玄齡登時閉眼,微微一嘆。
得,馬蜂窩又被捅了……
御案之後,李世民也抽了抽嘴角,額頭青筋直跳。
魏徵卻似毫無所覺,直言道:「太子所言《八佾》篇中之『仁』,是著眼於尋常之惻隱,而非指聖王治國安邦之仁政。見一人危難而出手相救,此可謂『小仁』;
「護朝廷禮制。天下法度以安兆民,方是『大仁』。今日若因顧『小仁』而忘『大仁』,必致法度崩壞,必有心懷叵測之人以私情亂公器,縱私慾而壞綱紀!」
蕭瑀聞言後眉頭舒展,臉色登時紅潤,整個人頓時如同被點燃了一般。
好好好!
陳叔達被罷官之後,已好久沒人與自己這般酣暢對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