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苦笑了一聲：“上面？上面的人又不下來看，看的都是劉山海報上去的材料。材料上寫得清清楚楚，說是“平穩推進”，“職工滿意”。就算偶爾有人下來看，劉山海提前把一切都佈置好了，走馬觀花轉一圈就走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這句話該不該說，最後還是開口了：“小李，我跟你說的這些，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了。你還年輕，別為了這事把自己搭進去。”
李惟明沒有接話，端起酒杯又慢慢喝了一口。
這時，廚房裡傳來劉素芬的腳步聲，她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菜走了出來，是一盤土豆燉排骨，香氣西溢。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沒什麼好菜，你們將就吃。小李，你別客氣，多吃點。”
“謝謝阿姨，太麻煩您了。”
“麻煩什麼？你來看我們，我們高興還來不及。”
劉素芬在他旁邊坐下來，“快吃快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三個人圍著那張不大的桌子開始吃飯，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吃到一半的時候，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劉素芬放下筷子，站起來去開門。
門開了，門口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五十多歲，整個人看上去又疲憊又侷促。
他看見開門的是劉素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嫂子，老周在家嗎？”
“在呢，老孫，快進來。”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門口：“老孫？咋了？進來坐。“
老孫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猶豫了一下，又看見屋裡還坐著一個陌生人，表情變得更加侷促了：“老周，我家二寶學校那邊.....催學費了，說是再交不上就要讓孩子退學。我實在沒辦法了，想來跟你.......借五十塊錢週轉，有了肯定還，你放心。”
他說完這句話似乎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氣，然後低下頭，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周建國沒有猶豫，轉身走回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幾張十塊的鈔票，塞進老孫手裡：“拿著，不夠再來找我。”
老孫接過錢，千恩萬謝：“老周，這錢我一定還。等過了這陣子找到活兒，法律工資就還你。”
“不急不急。”
周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上學要緊。別讓孩子退學，有什麼事來找我。”
老孫又彎著腰鞠了幾躬，才捏著那五十塊錢轉身走了。
周建國關上門，走回桌前坐下，嘆了一口氣。
李惟明把剛才的那一幕都看在眼裡，他低聲問了一句：“這種情況多嗎？”
周建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無奈：“多。我這個退休小組裡，十個老工友，有六個來找我借過錢，都是急用。交暖氣費的、給孩子交學費的、買藥的。”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老孫還算幸運的，他起碼還有個可以借錢的地方。有的人家，連個能開口借錢的人都沒有。”
劉素芬在旁邊默默地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什麼也沒說。
吃完飯，他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周建國一些關於廠裡具體情況的細節，周建國一一回答了，語氣越來越低，像是說了太多話之後的一種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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